经灭了,桌上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伦德常坐的椅子被推回原位。
那本摊开的南大陆旧地图也不见了,只剩桌角一道压出来的痕迹。
西伦站在屋中,视线扫过墙边旧枪架。
少了一支枪。
伦德惯用的那支。
他伸手按住桌面,指尖有寒意无声铺开,细碎霜花沿着木纹蔓延,又很快收回。
这里太安静。
安静得不象离家几日。
西伦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马车沿着南区旧街一路向北,车轮碾过坑洼时发出沉闷声响。
车窗外,维多利亚的雾霾越积越厚,烟囱里冒出的黑烟与潮雾纠缠在一起,象一张压低的脏网。
西伦没有回兄弟会府邸,而是去了米达修斯所在的会馆。
上午的会馆很安静。
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书记员抱着账册匆匆经过,看见西伦时立刻停步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西伦先生。”
米达修斯在二楼小会客室接待了他。
这位兄弟会董事仍旧穿着合身的深灰西装,领针一丝不苟,手边放着半杯红茶。
与帮派头目相比,他更象一名银行家,或者某个大型商社的谈判代表。
“您看起来心情不好。”米达修斯笑了笑,“是图索尔又送了慰问信,还是武装暴动党终于失去耐心?”
西伦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南边那个流浪者营地吗?”
米达修斯端茶的动作微顿。
“听说过。”他说道,“第三慈善医院牵头,几个教会慈善基金和商人联合捐钱,专门收容流浪汉与病人。最近下城区流感严重,有这样的地方,并不奇怪。”
“流感?”
西伦看着他。
米达修斯放下茶杯,神色认真了些:“至少对外是这么说。”
“里面有黑死教的迹象。”
屋内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远处工厂汽笛声,沉长,沙哑,象一头病兽在雾里喘息。
米达修斯轻轻叹了口气:“西伦,瘟疫这种东西,很难伤到非凡者。”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米达修斯十指交握,身体略微前倾。
“对普通人来说,瘟疫是灾难,是丧钟,是把一家人从餐桌旁拖进坟墓的手。
可对非凡者,对贵族,对拥有净化药剂、私人医生和独立水源的人来说,它更多是街区统计表上的数字。”
西伦没有说话。
米达修斯继续道:“下城区每年都会死人,冻死,饿死,煤矿塌方死,工厂锅炉炸死,帮派火并死。
多一场病,少一场病,对很多大人物来说,并不改变账本最终的利润。”
“如果这不是普通瘟疫呢?”
“那也要看它烧到哪里。”
米达修斯的声音很低,“烧在贫民窟,是治安问题,烧到码头,是劳工问题,烧到北区商道,是经济问题。烧进上城区,才会变成必须解决的灾难。”
西伦眼神冷了些。
“你在劝我别管?”
“我在劝您先弄清楚,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米达修斯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您现在是三阶,是威慑,是兄弟会的荣誉董事。您的每一次出手,都不再只是个人善恶。
您若砸了那个营地,救不了多少人,却会让所有参与营地的人知道,西伦要和他们为敌。”
西伦忽然想起营地门口那些等粥的人。
他们不懂阴谋,不懂柄权,不懂黑死教。
他们只知道今天有一碗热粥。
而他若掀翻粥锅,也许还没来得及找出病源,就会先被他们怨恨。
“伦德来过你这里吗?”西伦问道。
米达修斯摇头:“没有。”
“有人见过他吗?”
“我可以替您问,但如果伦德先生想避开所有熟人,那多半问不出结果。”
西伦沉默。
米达修斯看着他,忽然道:“您老师出事了?”
“还没有。”
“那就还有馀地。”
西伦站起身。
米达修斯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时,低声说道:
“西伦先生,维多利亚这座城很大,大到任何人都能死在里面不被发现。
可它又很小,小到所有真正的灾难,最后都会流向同一个地方。”
“哪里?”
“利益交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