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很淡,却让周建人心中一紧。
“当年,我爹被打成臭老九,下放到陕北去劳动改造。”
“是你们,主动把他这一支,从族谱上除名的是不是?”
“是你,提议把我爹这一脉,从周家踢出去的,是不是?”
周建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辩解,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年我娘带着我,千里迢迢到你们家门口。”
“想借点钱,想让你帮忙找找关系,让我爹能回上海看个病。”
周卿云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每一个字,都象钉子,一枚一枚的钉在周建人心口。
“你连门,都没给她开。”
“她带着我,在你家门口,站了一夜。”
“那天还下着雨,不大,可冷。”
“我娘把外套脱下来裹在我身上,她自己冻得直哆嗦。”
“第二天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卿云,这就是我爸的命,咱们不求人了,咱们自己想办法。”
周建人低下头,不敢看他。
“后来我爹没了。”
“这么多年,你们周家,没有一个人来看过一眼。”
“没有一个人去上过一炷香。”
“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没跟你们要过一分钱。”
“我考上复旦那年,我娘高兴得哭了一宿。”
“第二天眼睛肿得跟桃似的,还去地里干活。”
“最后是白石村的乡亲们一毛一角的给我凑的钱。”
周卿云说到这儿,顿住了。
曾经的一幕幕仿佛重新昨日重现。
“大伯,你说要让我回周家的族谱。”
“可当年,是你们周家,亲手柄我这一支除名的。”
“既然那是周家的选择,那我今天,也不怪你。”
“但是”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那本没有人情味的族谱,我周卿云,不稀罕进。”
“就算有一天我要进族谱,那也是我周卿云,自己单开一本,写我自己的名字的族谱。”
这句话,周卿云说的很平淡。
可落在周建人耳朵里,却象一声惊雷,震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卿云没有停,接着往下说。
“祠堂的事,是周家自己族里的事。要修要盖,是你们的事。”
“我可以以匿名的方式,捐一笔钱,给祠堂修缮尽一份心。”
“但这是我自己愿意做的,不是拿钱来换什么‘回归族谱’的名分。”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钱是给祖宗的,名分你们就自己留着吧。”
“至于安排族人进公司”
周卿云看着他,目光坦荡。
“我的公司,招人只看两样,品行和能力。”
“能干事的,我欢迎。”
“不学无术、整天惹是生非的,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特殊照顾。”
“这是我的底线,不能破。”
“你说的那群人,真有本事就自己来应聘。”
“但要是没本事,别说是我亲戚,就算是我亲妹妹,我也不会安排进公司。”
周卿云说完站起身,看着周建人。
“大伯,我念你是长辈,是我爸的亲哥,今天才会跟你好好说这些。”
“你回去,把话带清楚我周卿云不是不念亲情。”
“我只是不接受,带着算计、带着条件的亲情。”
“当年你们把我爹踢出族谱的时候,讲的是利益。”
“今天你们想把我拉回族谱,讲的还是利益。”
“从头到尾,你们周家,就没讲过一回人情。”
周建人坐在石凳上,整个人都木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他家门口、抱着孩子站了一夜的弟妹。
想起那个自己从没来看过一眼的、病死的亲弟弟。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亲大伯,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矮得抬不起头来。
他浑浑噩噩地起身,浑浑噩噩地走出院门。
五月的风,吹在他脸上,他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暖。
周卿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着背的背影,慢慢走远。
他没有追,也没有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