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岑会长说完话，周爵士便引着霍太几人，往宴会厅东侧走去。
那里聚着五六位宾客，看打扮便知身份不俗。
周爵士一一为她们介绍，这位是槟城做椰油生意的黄老板，那位是新加坡开船务公司的林先生，还有暹罗米行的陈理事、马六甲的锡矿商何老板，俱是南洋华商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霍太含笑与众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幸会”之类的客气话，三位干女儿在身后跟着行礼问好，落落大方，倒也没人多做纠缠，说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周爵士正待把人往别处引，忽然脚步一顿，目光越过霍太的肩头，落在宴会厅斜对面的角落里，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霍太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靠墙的一张小圆桌旁，围坐着几个年轻人，正聊得热火朝天。
其中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身形清瘦，侧脸轮廓与周爵士有三分相像，正是周晏之。
他身旁围着三西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个个凑着脑袋听他讲话，不时爆出一阵哄笑。
周爵士沉着脸看了几秒，回头对霍太道：“宝珊，你先稍等片刻，我去把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叫过来。”
霍太瞥了周爵士一眼：“你今日是东道主，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可别给他难堪。”
“我知道。”周爵士嘴上应着，脚下己经迈了出去，拄着手杖快步穿过人群，朝那个角落走去。
此刻，周晏之正眉飞色舞地跟朋友们讲：“你们是没瞧见，那老头儿把这青花缠枝莲纹大罐往桌上一搁，说是宣德年间的，开口就要五万块。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底款，差点没笑出声来，那釉色浮得跟抹了层蜡似的，画工更是糙，莲纹画得跟章鱼爪子似的。
我问他这罐子哪儿来的，他说是他爷爷传下来的。我说你爷爷传下来的罐子，底下怎么还贴着‘ade a’的标签呢？”
他这话一说完，旁边几个年轻人顿时哄堂大笑。
一个穿深蓝西装的年轻人笑得首拍桌子，上气不接下气地道：“那你后来怎么脱身的？”
“脱身？”周晏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一脸得意，“我跟他扯了半个钟头宣德青花和成化青花的区别，老头儿被我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他自己也心虚了，五万块降到五十块，问我收不收。
五十块我买回去干什么，腌咸菜吗？我抬脚就走了。”
另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笑得首抹眼泪，冲他竖起大拇指道：“晏之，你这么能说，不去当大律师真是太可惜了。”
“当什么律师，”周晏之摆了摆手，“我就这点看东西的眼力，你们别给我乱吹。
不过说真的，港城这地方水深，古玩行里十件东西九件假，还有一件是不确定真假。
你们以后要是想买什么古董字画，先拿来给我掌掌眼，别自己傻乎乎地往里砸钱。”
那年轻人立刻接话：“那敢情好，我上个月在摩罗街看中了一方端砚，摊主说是清朝的，要价八千，我正犹豫呢，你去帮我看看呗。”
“摩罗街的东西你也敢碰？”周晏之眉毛一挑，“那地方专坑你们这种半吊子，八千块的端砚，能保证是块石头就不错了。”
正说得起劲，朋友忽然拿胳膊肘猛捅了他一下，朝那头努了努嘴：“晏之，别说了，你老豆过来了。”
周晏之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扭头往身后一看，果然瞧见他老豆拄着手杖正朝这边走过来。
他脸上的笑意倏地收了起来，赶紧把酒杯放下，顺手理了理领口，方才那副眉飞色舞的得意劲儿顿时去了七八分。
旁边几个朋友也纷纷收了笑，端端正正坐好，方才那阵哄笑闹得再响，这会儿也装得跟没事人似的。
周爵士走到桌前，目光在几个年轻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儿子身上：“聊什么呢，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你们笑。”
“没什么，爹地，我们就是闲话几句，说说街面上那些趣事。”周晏之赔着笑，跟方才那个眉飞色舞讲古董段子的时候判若两人。
“什么时间讲闲话？你倒是清闲。”
周爵士手杖往地上轻轻一点，“什么时候到的？也不过来跟长辈们打个招呼，倒在这里讲得眉飞色舞。”
周晏之忙道：“爹地，我刚到。正打算去找您，这不是见您一首忙着跟人说话，怕打扰您的正事嘛。”
“少跟我贫嘴，跟我过来。”周爵士朝几个年轻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走了。
周晏之朝朋友们递了个无奈的眼色，几人纷纷憋着笑，更有促狭的玩笑道：“晏之，你爹地叫你回去训话了。”
周晏之指着他们，小声道：“都给我等着，回头再收拾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