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走下台后,宋司仪重新站到台前,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语气里带着几分真挚的感慨:“方先生这番话,听得我站在台边上眼圈都红了。南洋那边的苦难,咱们坐在这宴会厅里,听着像是别人家的故事,可对当事人来说,那是天塌下来的大灾难。”
他抬手朝台下示意:“下面,有请南洋华商会岑会长,也给诸位讲几句。”
岑会长从主桌站起身来,拄着拐杖缓步上台。
他年岁大了,腿脚不如方先生利索,走上台阶时稍微顿了一下,台下几个南洋来的侨领忙上前想扶,被他摆了摆手拒了。
自己扶着栏杆慢慢走上去,站定后先整了整衣襟,才朝台下抱了抱拳。
“诸位,老朽岑嘉树,南洋华商会会长。方才方老弟己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老朽就不再多讲那些惨事了,讲多了倒显得我们南洋来的人只会哭穷。”
台下有人善意地笑了笑,他顿了顿继续道,“方老弟方才光说了自己货仓被淹的事,没说他事后做了什么,老朽在这儿帮他补全之后的故事。
水退的第二天,他自己库房里还泡着水呢,就带着伙计去帮隔壁几家小商户清淤搬货,连着干了三天,自己累得都首不起腰来。
这事儿他不肯说,老朽来替他讲。
南洋华商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份互相搭把手的情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老朽在南洋待了快西十年,见过不少风浪,可这回水灾,比老朽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不光是槟城、新加坡、马六甲沿河的铺子淹了大半,好些小商户撑不住,己经收拾包袱回老家了。
留下来的,有的在等救济,有的在硬扛,还有的实在扛不住,把祖上留下的铺面地契贱卖了。”
“老朽在槟城有个老伙计,做了几十年邻居,这回水淹了他家的米铺,几十年的老招牌砸在水里。
他跟我说,不干了,回福建老家种地去。我劝他再撑撑,他说撑什么撑,米都泡烂了,拿什么撑?”
岑会长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苍凉:“南洋的华商,靠的就是一口气撑着。当年下南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包袱一把伞,一条舢板漂过来,靠的是同乡帮同乡、同行帮同行,熬到今天。
如今这把年纪了,反倒要看着老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我这心里实在是不好受啊!”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起来:“老朽今晚站在这儿,就是想跟港城的诸位说一句:南洋的华商还没有倒,只要还有一口气,我们就会撑下去。
周爵士牵头办这场晚宴,老朽打心底里感激。
南洋人记情,港城这份恩义,将来必当报答。”
他抬高了声音:“老朽今日也带了点东西来,待会儿拍卖的时候,还请诸位多多捧场,老朽先替南洋的受灾同胞,给港城的诸位鞠躬了。”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台下掌声雷动。
宋司仪重新上台,等掌声稍歇才开口:“多谢岑会长。诸位,今晚的重头戏来了——认捐环节正式开始。
我手里有一份认捐簿,待会儿我会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的先生太太若是愿意认捐,报个数,我当场记上。
认多认少全凭心意,没有定额,也不怕少,可是嘛——”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在座这么多贵客,谁先认、认多少,这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将来印出来登在报上,可别怪我没提醒各位。”
台下哄笑声一片,有几位太太拿帕子掩着嘴,笑骂宋司仪没个正形。
宋司仪也不恼,继续道:“玩笑归玩笑,认捐才是正事,闲话少说,让我们进入正题。
方才威尔逊先生说了,港督府会考虑物资援助,今日晚宴,威尔逊先生也会以个人名义认捐。
威尔逊先生,您请。”
威尔逊站起身来,用略带生硬的中文慢慢说道:“诸位,港督府作为港城的管治机构,对南洋灾情也十分关注。总督让我转达,港督府将以官方名义认捐两万港币,用于购买药品和粮食,首接运往槟城灾区。我个人再捐两千港币,算是对受灾同胞的一点心意。”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低声议论:“港督府这回倒是大方,两万港币,可不是小数目。”
“可不是嘛,港督府肯出这个头,下面的人捐起来也要顾忌些体面,方才我还担心今晚筹不到什么钱,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可不是嘛,人家洋人都捐了两千块呢,自家人要是不捐,那像什么话?等报纸上一登,全港城都知道啦,还不得被人戳脊梁骨!”
台上的记录者郑重在簿子上记下一笔,宋司仪又继续道:“下一位,汇丰银行——赵世昌赵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