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完之后,所有人被分成了小组。
每组一百人,编了号,由穿迷彩服的工作人员带到体育馆后面的停车场。
停车场上停著几十辆深绿色的大巴车。
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上车之前,每个人要经过最后一道关——电子设备收缴点。
一张长桌,桌上摆了几百个透明塑料袋,每个袋子上贴著标签。
把手机放进袋子里,工作人员在标签上写名字和编号,封口,扔进身后的收纳箱。
这个环节花的时间最长。
不是因为流程复杂,是因为很多人舍不得。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桌前,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女儿发的:妈你到了吗?
她站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机放进了袋子里。
张磊排在她后面。
他的手机已经关了机,直接递了过去。
大巴车开了很久。
窗外的深色膜让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暗影,偶尔能从膜的边缘缝隙里看到高速公路的路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
车上很安静,大部分人在睡觉或者发呆。
有人想聊天,但不知道该聊什么——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情况:做了基因筛查,接到了通知,来了。
张磊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
她一直在看窗外,虽然什么也看不清。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张磊问了一句。
女人转过头来。“程序员。你呢?”
“工地安全员。以前当过兵。”
“当过兵啊。”她点了一下头,“那你应该比我们适应得快。”
“适应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总觉得咱们应该不是去治疗什么基因病的。”
“就算不是又如何,反正国家又不会害我们。”
大巴车在凌晨三点左右停了。
车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冷空气灌进来,所有人都醒了。
然后就是下车。
站在一片漆黑的空地上,头顶上方有几盏高功率的照明灯,白得刺眼,把周围三十米的范围照得跟白天一样,再往外就是看不见底的黑暗。
空气很冷,带着一股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张磊的鼻子动了一下。
他闻到了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化工原料或者植物的气味,更像是金属被太阳晒热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微微发烫的干燥气息。
但现在是凌晨,没有太阳。
前面有人在喊编号。
“a区一到五十组,往左走!a区五十一到一百组,直行!b区的跟引导员走右边通道?!”
声音是用扩音器喊的,在空旷的夜色里传出很远。
张磊跟着人群往左走。
脚下的地面是硬化路面,平整,没有坑洼。
路两边每隔二十米竖一根灯杆,灯杆上挂著编号牌。
走了大概十分钟。
前面出现了一片建筑群。
不高,大部分是三四层的板房,但数量很多,一排接一排,排列得很整齐。每栋板房门口都挂著门牌,上面写着区号和房号。
“a区十七组,这栋!进去找自己的床位,行李放柜子里,明天早上六点集合?!”
引导员站在门口,手里的强光手电筒往楼里照了一下。
张磊走进去。
板房里面是标准的集体宿舍格局,双层床,八个床位,每个床位上叠著一套被褥和一个枕头。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水杯和一份明日的日程表。
他找到了自己的床位——下铺,靠窗。
把手提袋放进床下的储物柜,躺了下来。
弹簧床垫,硬,但比工地宿舍的好。
隔壁床位的人已经躺下了,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灰白头发,瘦,穿着部队发的作训服,闭着眼睛但明显没睡着。
张磊没有说话。
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上一次他住这种集体宿舍,还是八年前在部队的时候。
他闭上了眼睛。
明天六点集合。
张磊在五点四十就醒了。
生物钟。
当兵的时候养成的,退伍八年也没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