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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就定了。
定在哪儿,哪一天定的,话里没有。
半截话,就这么长。
半截话,就是全部交代。
他没应,也没推。
枯荣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玄相境的眼神,看不出深浅。
看完,才转身。
枯荣走到墙楼拐角,那背影停了半步。
没回头。
又走了。
背影没入墙楼后头。
人走了,话音也走了。
这一回,城头连回音都没剩下。
整段城头,又剩了一个人。
枯荣走了,城头彻底静了。
白袍坐在老位置,阖眼。
心口那条线,还在。
不紧,不动。
像埋在深水里的一根线。
另一头在哪儿,不知道。
只知道,还连着。
他没去扯那条线。
留着,就好。
这条线最静的时候,就是如今这样。
两边都安生,线就安生。
这条线,他不常碰。
偶尔指头搭上心口,搭一会儿,就拿开。
像探一眼熟睡的人,怕吵着。
气血,一寸一寸沉下去。
连日厮杀的时候,气血是浮的。刀锋上滚,火气顶着,沉不下来。
如今空城独坐,杀声远去,气血反倒一寸一寸,往骨头缝里沉。
呼吸也慢下来。
一息,比一息长。
沉到后来,皮肉一层一层松开,骨头一根一根站出来。
骨头缝里有细响。
像冻土开化,咔的一声,又一声。
金刚骨在门槛外头,一声一声,敲着门。
他摊开手,掌心朝上。
骨头在手底下,温温地烫。
指头攥了攥,又松开。
攥的时候,骨节里咯咯两声,比十天前沉。
从前隔着一步。
这一坐,近了半步。
再坐,又近半寸。
临门一脚。
门就在那儿。
这道门槛,他练了几十年,从来没离得这么近过。
这一脚什么时候落,他心里有数。
不急。
手边,本命飞剑瀚海,横在膝上。
剑身不鸣。
剑穗垂着,一动不动。
剑穗上落了点浮尘。
他没拂。
本命飞剑通灵。
主人静,它比主人还静。
剑,也不急。
一人一剑,一坐,就是一天。
饿了,从怀里摸块干粮。
渴了,墙根下还有半缸存水。
半缸存水,是撤军时特意留下的。
谁留的,他没问。
垛口下头,白天晒透的砖,夜里往外放热气。
他靠着,像靠一炉文火。
空城头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
后半夜露水下来,他肩头的白袍上凝了一层细珠。
天亮,又干了。
守到第几天,他没数。
日子,如今没人替他数了。
日头升了,落了。
升了,又落了。
南边撤走的人,这会儿该过谷口了。
当年进谷的道,如今是出谷的道。
那头的人,该走出来了。
天黑透了。
夜空底下的长城,黑一道,横在天底下。
北边的天,比南边黑一层。
那片黑压压的大军,跟夜色连成一片,望不出界限。
北边那片黑里,号角也歇了。
更北的北方,星星比南边密。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挑了最北的那颗,看着。
看着看着,那颗星沉了下去。
北边的天际线,还是黑的。
白袍沈剑心睁开眼,望向北方。
心口那条线,还静静躺着。
它听它的,他想他的。
望过城外那片黑,望向更远、望不见的那一头。
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