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
天色比前两日更沉。
府学门前的人少了些。
不是考生少了,是说话的人少了。
第一场能骗自己。
第二场还能硬撑。
到了第三场,谁都知道,真正定高下的时候到了。
策论。
这东西不像帖经,背了就有。
也不像八股,规矩走全还能保住底。
策论要见识,要格局,也要胆子。
胆子太小,写出来像抄公文。
胆子太大,写出来像写供状。
王立站在队伍里,手按着书箱带子。
钱三站在路边,提着水囊,声音压得很低。
“立哥,今日是不是最要紧?”
王立看他一眼:“你明年考的时候,也是最要to紧。”
钱三脸色一苦:“我现在问你,不是让你吓我。”
李牧之在旁边道:“他不吓你,嘴会闲出病。”
赵怀安没说话。
他今日比前两日稳些,只是手一直捏着袖口。
王立拍了拍他的肩。
“策论别怕。你写不出惊世文章,就写清楚人话。”
赵怀安点头。
李牧之挑眉:“那我呢?”
王立道:“你别把文章写成账本。”
李牧之冷笑:“你放心,我今日不给韩子章算利息。”
钱三听不太懂,但觉得这话很厉害。
衙役开始点名。
搜检。
入场。
王立走进府学考场,乙排第七仍在原处。
桌面上有昨日留下的一道浅痕,不知是谁用指甲划的。
他推开号舍门板,坐下。
王立接过卷子,先压住纸角。
然后看题。
策论只有一道。
论学政教化之本末,兼议选才取士之法。
王立的手停住。
周夫子猜对了。
苏婉清送来的书,也送对了。
王彦抄来的旧题,没有白费。
方渊那句“三行”,更像提前钉在了这里。
韩子章果然要考教化。
而且不是小题。
学政。
教化。
本末。
选才取士。
这道题看着方正,实则大得吓人。
写小了,是见识不足。
写大了,是空谈误国。
写软了,没骨头。
写硬了,韩子章能皱眉。
隔壁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远处有人已经开始磨墨,磨得很急,砚台磕在桌板上,响了一下。
王立没有动笔。
他闭上眼。
半盏茶。
脑中思路,一层层铺展开来。
苏老尚书《学政三议》里讲,地方教化不能只靠礼法外形,要问县学有没有门。
周夫子说过,文章可以收锋,但骨头不能收。
王彦给的十二道旧题,韩子章爱从教化入手,再落到秩序。
方渊说,三行不要奇,要准。
还有柳姨娘的笔袋。
钱三的符纸。
赵怀安的那句“不能白输”。
李牧之那句“借他的碗,装你的药”。
王立睁开眼。
提笔。
蘸墨。
开头三行,他没有绕。
“教化之本,在使人明理;选才之要,在使贤者出。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然当今之世,教化偏于文辞而轻于实务,选才重于门第而薄于寒素,是本末之倒也。”
三行落下。
王立停笔。
看了一遍。
锋利。
但不是骂人。
对事,不对人。
韩子章若看见不舒服,那是他的事。
文章不能替考官治心病。
王立继续写。
第一段,论教化本末。
他先引《大学》。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教化不是让人背几句训条,也不是让乡里挂几块牌匾。
教化要让人知礼,知义,知法,知耻。
知礼,是不乱。
知义,是不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