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方书然抱着一卷纸进了寝舍。
他眼下青了一圈,衣摆沾着灰,手里那卷纸却捏得极稳。
钱三正啃饼,看见他这模样,饼都停在嘴边。
“方兄,你这是去查榜,还是去抄家?”
方书然把纸往桌上一放。
“差不多。”
王立抬头。
李牧之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盏茶,茶凉了也没喝。
赵怀安站起身,替方书然倒了杯水。
方书然喝了一口,才把纸摊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名次、出身、书院、师承、亲族关系。
钱三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这比我家的地契还复杂。”
李牧之道:“你家有地契?”
钱三顿住。
“我幻想一下不行?”
王立没理会两人斗嘴,手指落在了第一行。
第一名,沈明远。
出身沈家,府城世族,师承清白。
方书然道:“沈明远不用多说。他第一,没人不服。”
王立点头。
“他若不是第一,反而麻烦。”
李牧之看他:“你今日很有君子气。”
王立道:“别急,等我骂人的时候你再夸。”
方书然继续往下指。
“第二名许景文,许家旁支,祖上出过知府。”
“第三名,韩文昭。”
屋里一下静了。
钱三咽下嘴里的饼。
“韩子章的儿子?”
方书然点头。
“亲生的。”
李牧之把冰凉的茶盏放下。
“第三,很懂分寸。”
王立看着那一行字。
韩文昭,府学内舍生,父韩子章。
按照律例,主考官直系亲属同场,其卷应避主考,由同考官另行评阅,主考不得经手。
不得经手。
这四个字很干净。
可世上的脏事,常常不需要亲手去碰。
王立道:“继续。”
方书然的手指继续下移。
“第五名周慎,韩子章门生。第九名赵仲平,其父赵郎中与韩子章往来密切,你应当见过。”
王立想了想。
王府的宴席上,确有这么个人。
话不多,眼神总在绕圈。
他当时还以为那人是没吃饱。
现在看来,是心眼太多,嘴腾不出空。
方书然道:“前二十名里,世家官宦子弟十二人,中等家境五人,纯寒门三人。”
赵怀安问:“纯寒门是哪三人?”
方书然看向他。
“你,第六。”
赵怀安一怔。
方书然又看向钱三。
“钱三。”
最后,他点了点纸的末尾。
“还有一个。”
钱三皱眉。
“也就是说,寒门最高就是怀安,寒门最低就是这个人?”
王立盯着那张关系网织成的表格。
“十三名。”
他笑了一声。
“韩大人很喜欢体面。别人穿衣,他穿算盘。”
赵怀安道:“前十里四个和他有关,这能不能写进状子?”
李牧之抬眼。
“你想让王立去学政衙门说,韩子章徇私?”
赵怀安闭嘴了。
方书然也道:“关系网能当旁证,不能当主证。除非能证明韩子章插手了韩文昭或周慎的卷子。”
钱三拍了拍胸口。
“那就查!”
李牧之看他:“你用什么查?”
钱三想了想。
“我力气大。”
王立道:“衙门不吃这一套。你要是能把韩子章背到学政面前,倒也算证据。”
钱三认真想了一下。
“背得动。”
赵怀安赶紧道:“不行!”
李牧之冷冷道:“放心,他进府学门前就会被打出来。”
钱三把饼塞回嘴里,决定暂时不参与这种高端战局。
午后,李牧之回来了。
他没带随从,衣袖上却沾了一点新鲜的茶渍。
王立看了一眼。
“你爹打你了?”
李牧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