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看向钱三。
钱三被他看得不自在:“大哥,你看我做什么?”
钱大牛低声开口:“值了。”
钱三愣住。
钱大牛又看了看院子,声音更低:“爹说,让你别惦记家里。我先前不懂,总觉得读书人一张纸一支笔,怎么就能花那么多银子。现在看着……值。”
钱三低下头,手还抓着他的袖子。
李牧之忽然问:“钱兄,你大哥在京城住哪儿?”
钱三还没答,钱大牛已经抢先道:“随便找个棚子凑合。码头那边有给脚夫睡的地方,挤一挤就成。”
李牧之眉头皱得更紧。
王立看他:“李牧之,你嘴张开合上三次,想说什么就说。你这扇子都替你憋屈。”
李牧之瞪了他一眼,随即看向钱大牛:“我在南城有间空铺面,后头有个小院。空着也是空着,你先住。”
钱大牛立刻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来找活,哪能住贵人的地方。”
李牧之脸色一黑:“谁是贵人?”
钱大牛被问住:“你……”
王立打断:“钱大牛,他说不收就是不收。你住着。若你觉得欠他,往后帮他搬两回货。”
李牧之道:“我家缺你这两回货?”
王立看他:“那你收不收?”
李牧之噎了一下:“收。”
钱大牛看看钱三,又看看王立和李牧之,嘴唇动了动,最后退后半步,深深鞠了一躬。
钱三急了:“大哥!”
钱大牛没起身,只闷声道:“我替三儿记着。”
王立道:“别替他记。他自己欠的账,自己还。”
钱三立刻抬头:“立哥,我还!”
王立瞥他:“先把今日错处抄完。”
院里有人笑了,钱大牛却没笑。他只是看着钱三,像要把弟弟坐在书桌前的样子记牢。
当晚,钱三送钱大牛去南城铺面。
街上灯火稀疏,铺面后头的小院不大,墙角有棵歪脖子树,屋里有旧床,有水缸,还有李家伙计临时送来的被褥。
路上,钱大牛问:“那个王公子,对你好不好?”
钱三笑了:“好。就是嘴毒。骂人能骂到你觉得自己不读书都对不起祖宗。”
钱大牛点头:“嘴毒正常。有本事的人,嘴都毒。”
钱三想了想:“那倒也不是。赵兄就不毒。”
“赵兄是谁?”
“赵怀安,卖豆腐家的,人好,写字也好。”
钱大牛嗯了一声,又问:“那个姓李的呢?”
“也好。比立哥还有钱,嘴也坏,但人不坏。”
钱大牛沉默半晌:“你们这些读书人,说人好,都要先骂两句?”
钱三挠头:“跟立哥待久了,习惯了。”
到了铺面门口,钱大牛忽然抬手拍了拍钱三后脑勺。
钱三捂头:“大哥,我都举人了。”
“举人也是我弟。”钱大牛看着他,“你瘦了。”
“没有。”
“骗谁?你脖子都细了一圈。”
钱三嘴硬:“那是脑子大了,把肉挤走了。”
钱大牛没笑,只伸手把他的领子往上扯了扯:“京城风硬,别逞能。家里不用你管,你读你的书。”
钱三低声道:“大哥,我以后会还你们的。”
钱大牛看着他:“家里供你读书,不是拿你当债主。”
钱三说不出话。
钱大牛把他往外推:“回去。王公子还等你抄错处。”
钱三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也记这个?”
“你从小偷懒,我能不记?”
钱三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门合上后,钱大牛一个人坐在石头上,从怀里摸出那封家书,又展开看了一遍。
信末有个地方被涂过,原先似乎写着“不必来”,后来重写成了“大牛”。
他盯着那处墨痕看了许久,把信叠好塞回怀里,双手撑在膝盖上。
院里的歪脖子树被风吹得轻轻晃。
钱大牛低声道:“行。来都来了。”
次日天没亮,他便背起包袱出了门。
南城码头已经有人卸货,盐袋堆在岸边,工头叼着草根打量他:“外地来的?”
钱大牛点头:“找活。”
“扛得了二百斤吗?”
钱大牛没答,把包袱放在地上,走到盐袋旁,弯腰一托,整袋盐便上了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