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翰林第十日,王立到得比往常早了半刻。
东排第三张案桌擦得干净,笔架、砚台、茶盏都在原处。
唯独案面上,不再有半张私纸。
阿福昨夜还问他:“公子,真不带那张图了?”
王立当时把纸卷进袖袋,回了一句:“翰林院有人眼睛多,我总不能给他摆席。”
今日他照旧坐下,翻开经筵文档。
看过便抄,抄完便交。
中途要记的东西,只在心里过一遍,等散值后带回住处再写。
陶书吏端茶进来时,脚步仍旧轻。
“王编修,茶凉了。”
王立抬头看他,笑了一下:“辛苦。”
陶书吏一揖:“小的分内之事。”
“最近经筵房人手忙?”
“还好。”
“吏部那边不再取册子了?”
陶书吏手里的茶壶停了停,又很快稳住。
“这个小的不知。”
王立点头:“不知道好,知道多了容易睡不好。”
陶书吏面上半分异样也没有,只低头退开。
隔壁顾辞翻了一页卷子,低声道:“你对他笑得太客气。”
王立道:“对盯着我的人,总不能还收他茶钱。”
顾辞看他一眼:“你嘴上少说两句,陆掌院会更放心。”
“我已经少说了。”
“你这叫少?”
“比从前少。”
顾辞沉默片刻,把卷子合上:“那从前的你,确实不适合入翰林。”
午后,院里忽然多了些脚步声。
王立刚交完一册灾报副本,便听见门外有人低声招呼:“吴编修回来了。”
“病好了?”
“说是风寒已退。”
王立笔尖停住,随即又落下,把最后一个字补完。
经筵房门口,吴守恒穿着旧绿袍站在那里。
他脸色比旁人白些,眼下也有些青。
若只看面色,确实像病了一场。
可他走路不虚,拱手也稳。
他先同几位旧同僚寒暄,转身时才像刚看见王立,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拱手。
“王编修,久仰久仰。恭贺三元及第。”
王立起身回礼:“吴前辈客气。身子可好些了?”
“小恙而已,劳挂念。”
“前辈病得正巧,传胪那日想必没能亲眼瞧见热闹。”
吴守恒脸上的笑意稍顿,又温声道:“病中听闻,也是一样欢喜。”
王立道:“那就好。我还怕前辈错过了,心里遗憾。”
旁边一个老编修咳了一声。
吴守恒低低笑了笑:“王编修说话有趣。”
“我也在学少说话。”王立看向他,“说得不好,前辈见谅。”
吴守恒拱手:“不敢。”
二人擦肩而过。
王立坐回案后,刚提笔,侧门边便传来王彦的声音。
“出来。”
王立看了他一眼,慢慢放下笔。
两人走到廊角,王彦压着声音:“他回来得不巧,或者说太巧。”
“怎么?”
“陆掌院今日下午召集编修议经筵下一期选题,他的病刚好在会前痊愈。”
王立望向经筵房:“他要参与?”
“他本来就是经筵编修之一。”
王彦道,“选题不是小事。呈给天子的材料,先从题目定。题目定了,天子下一段时日看什么,听什么,心里留什么影子,都会受影响。”
王立轻声道:“谁选题,谁先递刀。”
王彦皱眉:“你别乱接。”
“我才刚来,末席坐着,接也接不到。”
“你每次说接不到,最后都能把桌子掀了。”
王立看他:“哥,你对我误会挺深。”
王彦冷声道:“我对你了解挺深。”
下午议事时,陆明甫坐在主位,手边放着几份旧题册。
十余名编修分列两侧,王立资历最浅,坐在末席。
王彦在中间偏后,吴守恒坐在他斜对面。
陆明甫开口不重:“下一期经筵,诸位可先议题。”
一名资深编修道:“边疆近年奏报频繁,臣以为可议历代边政得失。”
另一人接道:“漕运积弊也久,江淮水道、仓储转输,皆可入题。”
贺云起听得认真,偶尔记两笔。
顾辞坐得端正,神情寡淡,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