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萧沉箍在怀里,听着他这些语无伦次的话,感受着他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我颈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抱着。
结界里的烛火安静下来,不再跳动,只是静静地燃烧着。那光芒是暖的,橘黄色的,落在萧沉背上,把他玄色的衣袍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低着头,整张脸都埋在我肩窝里,我只能看见他散落的墨发,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些发丝垂落下来,有几缕擦过我的脸颊,冰凉,柔软,带着海风的咸涩。我抬手轻轻抚顺他的墨发,忍不住把他搂得更紧。
我的掌心很热,混着汗液,混着灵力燃烧后的余烬。
可这些味道底下,始终有一缕淡淡的、几乎要被掩盖的雪松香。是他身上最后残留的那点气息,在血与火的炙烤下,正在一点一点消散。
就像他这个人。
我们其实不该再如此亲密。
正在一点一点,从我指缝间溜走。
我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涌进肺里,刺得我眼眶更烫。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起来。
委屈。
这两个字浮上来的瞬间,我愣住了。
我有什么资格委屈?
当年,是我自私。是我贪恋他,是我明知道他失忆、明知道他对这段关系充满抗拒,却还是用凤翔国的规则把他留在了身边。我强迫了他,我有错在先。
他那一刀,不过是揭穿了我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从头到尾,都是我在贪婪地满足自己的私欲和执念。当年我无数次地逼问他爱不爱我,或许根本不仅仅是要一个关于感情的答案。可能那时的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以为只要得到他一句承认,只要他对我说一句爱,那些最初的勉强和不情愿就能被掩盖。可那一刀刺进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我想抹去就能抹去的。
我根本不配恨他。
甚至死不足惜。
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吗?
但是,这么多年,又很难说没有恨和委屈,自己真的只是爱他,却落得一句只愿不曾相识。爱恨纠缠两世,身心俱碎,唯有两清才能让自己勉强拼凑起来艰难前行。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东西,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翻涌的情绪,又该怎么解释?
那一刀刺进来的时候,真的很疼。
血是热的,顺着刀锋往外涌,浸透了喜服,浸透了被褥,浸透了我所有的幻想。
我躺在地上,看着房梁,想着:原来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我不知道有没有恨他,因为我从来不敢去深想。
可那些夜里,我总是一个人就着月光,摸着自己心口那道疤,想:他下刀的时候,犹豫过吗?
他在用匕首刺向我之前,那个吻,是真心的吗?
还是只是为了校准位置?
我不知道。
我从来都不知道。
后来,他被我送出凤翔国,用十年魂誓换的,用自由换的,用我余生的所有可能换的。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两清。
多好的词。
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不用再被我强迫,不用再被困在这污浊之地,不用再面对我这张让他厌恶的脸。
可他还是回来了。
化作男兵,潜伏一年,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说“在我心里,我永远是你的人”。
说“阿倾,我知道我们心里都有彼此”。
可现在呢?
阿阮,凤澈,那个孩子,甚至是男兵营。
太多的事已经发生了,发生在我们分开的这些年里。
太多的事我想不清楚。
太多的事我现在根本给不了答案。
我只能站在原地,被他抱着,任他的眼泪滴在我颈侧,任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流。
溯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脸上的狰狞和疯狂已经消退,带着一脸莫名其妙:
“不是,我说是我下的毒,冰块脸你说死不死的干啥的?”
“你俩哭什么?喂?!”
溯光挠了挠头,可是没有人理他。
过了不知多久,我抬起头,看向溯光。
我的眼睛还红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可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凤澈,”我下定决心,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是我孩子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