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从院墙斜斜切入,把凤澈院子里那几株新移栽的海棠照得昏黄。花枝上还系着红绸,是前些日子庆贺乔迁时留下的,如今已被海风吹得褪了色,在暮色里轻轻晃动。
阿阮跪在院中青石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缝,脊背绷得笔直,腰却压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他的姿势已经维持了很久,久到膝下的布料被碎石子硌出深深的印痕,久到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顺着眉骨往下淌。
“腰压低!背挺直!”
秦乳父的声音从上方砸下来,尖锐、刻薄,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在阿阮身上。他手里捏着一把戒尺,却没有真打,只是用那尺子点了点阿阮的脊背,又点了点他的腰,
“你这叫什么?软塌塌的,像什么样子?殿下面前,容得你这般敷衍?”
阿阮咬着牙,把腰又往下压了压,脊背挺得更直。他的手指撑在膝盖两侧,指节泛白,关节处隐隐发颤。
“别以为楚帅让你在外办差,你就风光忘本了。”秦乳父绕着阿阮走了半圈,靴子踩在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是个什么东西,自己心里不清楚吗?风月营里收几个钱,就不知道让多少人骑 了的下 贱 玩意。”
阿阮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他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也就楚帅仁厚,赐了你名份,你才能留在府中。行个礼都不标准,殿下主君的脸面都让你丢光了!”秦乳父的戒尺在阿阮肩头点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再跪不好,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阿阮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吞咽声。然后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叩响。
“阿阮愚笨,”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定会好好练习规矩,不敢辜负殿下的栽培。”
凤澈半靠在院中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牛乳。他产后恢复得慢,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整个人透着一种病态的倦怠。但他坐得端正,脊背靠在软枕上,姿态闲适又矜贵,目光懒懒地落在阿阮身上,像在看一件不甚满意的物件。
秦乳父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他的示下。
凤澈将牛乳盏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动作很轻,瓷器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阿阮,今天就到这吧。”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温和,却像一层薄冰,底下压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妻主快回来了。”
阿阮伏在地上,没有动。
凤澈微微侧了侧头,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你学规矩,长点心。妻主心胸开阔,不拘小节,但这不是你糊弄她的理由。”
“她军务繁忙,无暇顾及这些后宅琐事”凤澈顿了顿,抬手理了理膝上的薄毯,指尖拂过那层柔软的绒毛,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
“我会替她,理好这后宅的规矩。”
暮色又沉了几分,院墙上的光斑一寸一寸地缩回去。阿阮跪在原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腰依旧压得很低,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像。
凤澈重新端起那盏牛乳,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
秦乳父退到他身侧,垂手而立,苍老的脸上那副刻薄的神色收敛了大半,换上了恭敬的谄媚。
院门口,高挂的一盏灯笼,火光摇摇晃晃,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扭曲成一团。
照例看望完凤澈和愿儿,我没有直接回主院,改道去了四进东侧阿阮的院子。
我抬手叩门,指节落在木门上,发出两声轻响。
“阿阮?”
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像是衣料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被匆忙藏起。片刻后,阿阮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主……主人?稍等!”
我站在门外,没有催促。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昏黄里。
门终于开了。
阿阮站在门口,衣衫整齐,脸上挂着笑,只是那笑意还没到达眼底,便被匆匆收拾过的痕迹遮住了。他侧身让我进去,动作间,裤腿似乎比平时放得更长了些。
“主人怎么来了?”他跟在身侧,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我以为您今晚也要在书房忙到很晚。”
我没有回答,只扫了一眼房间。柜案角落摆着一只敞开的瓷瓶,药膏的味道从那边飘过来,清苦中带着一丝辛辣。是化瘀的伤药。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阿阮已经走到柜前,顺手将那只瓷瓶拢进抽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