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风月营那扇沉重大门时,厅堂内的暖香、酒气与隐约的脂粉味混杂着扑来。
烛火通明,丝竹靡靡,几桌女兵正搂着各自相熟的公子调笑畅饮,划拳声、娇嗔声、杯盏碰撞声织成一片令人微醺的喧嚣。
我的视线习惯性地落向大厅深处,那张靠窗的、铺着墨绿色绒垫的宽大座椅,以往来时,阿阮多半会安静地候在那里,见我进门,便会抬起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睛望过来,然后起身,不着痕迹地穿过人群,来到我身边。
今晚,那张椅子空着。
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及深究的失落,像一片羽毛轻轻擦过结了薄冰的湖面,悄无声息。
“楚帅!”
“参见元帅!”
几个眼熟的女兵起身见礼,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视线扫过,看到了管后勤的柳文书,她正与旁人说着什么,见我看来,立刻停下,恭敬行礼。
“柳参军不必多礼。”
“明日巳时,与我同船回鸾镜城。军需接收的细则,还有些关节需再敲定。”
“是,楚帅。”柳文书应得干脆,“明日属下定准时到码头候着。”
我的目光再次无意识地掠过大厅,逡巡过通往楼上的阶梯。
“楚帅,今日……没见着阮公子。”
“……好。”我顿了一下,没再多言,转身离开喧闹。
穿过回廊,亲卫女兵跟了上来。
“阿阮呢?”我问。
“回楚帅,阮公子……按例应在五层他自己的房内。”
“只是……这几日,下面的人报上来,说阮公子极少出房门,饮食倒是按时送进去,也都用了。”
极少出门。
我脚步未停,只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我独自走向后侧盘旋的楼梯。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隔绝了楼下的笙歌。
这风月营的主体楼阁共有五层,下面三层是迎来送往、宴饮寻欢之所,四层是较为私密的雅间,而第五层,最为安静,多是存放物品的库房、一些不常用的藏书茶室,以及……几间留给少数特殊公子独居的、不对外待客的静室。
阿阮的房间,就在五层最深处。
楼梯尽头,廊道里的光线愈发明暗不定,只每隔一段点着一盏小小的、罩着绢纱的壁灯,光线柔和却朦胧,勉强照亮脚下深色的木质地板。
廊道深处,一间雅间透出暖光。
门口不远,两名女兵肃立,她们是负责这一层警戒的亲兵。见了我,无声地行军礼。
我略一颔首。
她们便默契地退向楼梯口方向,依旧守卫,却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门缝底下,隐约透出温暖的光晕。
脚步停在了门前。
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板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忽然想起,送走萧沉那夜,我对阿阮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是……“洗干净,等我回来……”
结果呢?
结果我与萧沉在海边,那夜晚最后的、心碎欲裂的独处。
对峙、纠缠、谢罪,相拥……直至天明,说了太多话,知道了太多让人心痛的真相,也解开了死寂多年的心结,但是结果却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有些东西破碎了,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也不该再回到从前……
直到我用最荒谬最残忍的谎言,在锁国结界彻底闭合前,将萧沉送回了他的世界……
回来之后,神思恍惚,紧接着便是镇乾岛练兵千头万绪的忙碌。
不是完全没有一刻闲暇。
而是……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梗在心口。
是不敢来,不知该如何面对阿阮。
面对他可能有的悲伤、怨怼、或者小心翼翼的讨好。
面对那个……因我一时恻隐,以最屈辱的方式救下,却又在随后的逢场作戏里逐渐沉沦其中的男人……
除了那头墨发,他和萧沉,完全不同……他卑微,弱小,温柔,乐观……
但是,他却是两世来,虽然情事上没有进行到最后一步,却已经算是与我最为亲近的,第二个男人。
我心里明白,我纵容了那些亲密的发生,便是因为我对他生出了一丝复杂的男女之情……
即使这丝情意没有那么纯粹……始于一场荒谬的救赎,生发于一个个相互取暖彼此慰藉的夜晚,却也在一个个未知的未来路口,徘徊……
我其实不知道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