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几位之前对男兵营颇有微词的大臣和将领，声音微扬：
“今日观之，尔等可还有话要说？是否仍觉此乃儿戏，浪费国力？”
“朕要的，是能为凤翔开疆拓土、稳固海防的利刃。”
“至于这利刃是什么材料，又有何妨？”
“能用，好用，便是好刃。”
“陛下圣明！楚元帅大才，臣等……心悦诚服！”
凤澈皇子此刻终于忍不住，兴奋地拉住女帝的衣袖：
“母皇！这镇乾岛太有意思了！”
“儿臣想多留几日，看看他们平日如何训练，可好？”
女帝脸上的笑意微敛，低头看向儿子，语气不容置疑：
“澈儿，不可胡闹。男兵营乃军事重地，非是游玩之所。你需立刻随朕回鸾镜城。”
凤澈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满眼不舍地看向校场。
女帝似是不经意地抬眼看向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
“楚卿。”
“臣在。”
“朕看澈儿对这男兵营兴致颇高，强行带回，怕他这一路都要聒噪。”女帝淡淡说道：“这样吧，便劳烦楚卿，稍后亲自护送澈儿回鸾镜城。路上，你可多与他分说些男兵营的细节，也好平复平复他的兴头儿。”
我心头微凛，面上却毫无波澜，躬身道：“臣，遵旨。”
一位善于察言观色的文官立刻笑着奉承：
“小殿下心系军营，体察下情，与楚元帅这般干才志趣相投，实乃陛下之福，凤翔之幸啊！”
女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
飞舟升空，镇乾岛在视野中逐渐缩小，化为碧波中的一点墨绿。舟舱内，女帝居于主位闭目养神，几位重臣陪坐低声议事。凤澈则凑在我旁边的舷窗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各营选拔细节问到日常训练趣闻，兴致勃勃。我挑着能说的，简要回答，语气平淡。
借着回答问题的间隙，我走到舱室一角相对安静处，取出那枚特制的传讯玉符，灵力微注。符中金丝流转，很快，亲卫凌昭恭敬的声音响起：“楚帅。”
“凌昭，”我低声道，“陛下巡视已毕，我奉命护送銮驾返京，明日无法亲自主持新兵岛的开营仪式。一切按原定甲三方案执行，由孙副将负责人员接收与初步整编，赵副将统筹物资配给与营地分配。如有突发，随时报我。”
“是，元帅。” 凌昭干脆利落地应诺。
我收起玉符，走回舷窗边。
凤澈还在看着下方海面，忽然指着远处叫道：
“楚姐姐，你看！好多船！”
我顺着他所指望去。
只见蔚蓝的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船队，正朝着与镇乾岛相反的方向，那几座更偏远、专门用于接收和初步筛选新兵分营的小岛，迤逦而行，绵延不绝。船只形制不一，有官府的运兵船，也有征调的商船，密密麻麻，首尾相接，在海面上拉出一条漫长的、灰白色的轨迹。船上，隐约可见攒动的人头。
今年的新兵源，似乎比去年又多了不少。
女帝今日在岛上的评价，那句“化腐朽为神奇”，以及临行前那意味深长的安排……各方势力的目光，从今日起，恐怕会更加聚焦在这座孤岛，以及我这个人身上。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表面越是繁盛，赞誉越多，往往意味着脚下的钢丝越细，暗处的风浪越急。
女帝的“满意”，是真的满意这支军队的效用？
还是满意它完全处于掌控之中，且愈发成为悬在传统军势们头上的一把利剑？
亦或是，满意它吸引了足够多的视线与火力？
小皇子凤澈那不加掩饰的兴趣，是少年心血来潮，还是……某种皇家信号？
那些今日“心悦诚服”的官员将领，回到镜鸾城后，又会在各自的圈子里，如何评价、如何动作？
我将目光从海面那绵延的船队上收回，投向更高远的天际。
飞舟正在云层之上平稳航行，下方是浩瀚无垠的碧海。
男兵营已成气候，犹如一株在这女尊国度石缝中倔强生长出的异种藤蔓，如今已开始舒展枝叶，甚至结出了引人瞩目的果实。但这果实是甘是毒，是会被摘取，还是连同藤蔓一起被铲除，远未可知。
我能做的，唯有继续将这藤蔓的根扎得更深，将枝叶锻造得更韧，并时刻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刀剪与风雨。
十年魂誓，几近过半。
但男兵营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