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这个词让我有些恍惚。
修士寿元漫长,对年节其实并不太在意。
今生更是孑然一身,无亲无故。
在镇乾岛这几年,因着操练新军,反倒每年春节都过得挺热闹。
手巧的士兵会写了春联,剪了窗花,端端正正地贴在营房的木门木窗上,杀猪宰羊,加餐,甚至允许喝一点薄酒。士兵们会闹哄哄地聚在一起,拼酒,甚至吼些荒腔走板的军歌。
某种更久远而模糊的东西,也被“军营”和“过年”这两个词牵扯着,从记忆最深的角落浮起。
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碎片,带着陈年的褪色与晕染。
……是前世的军营,大雪封山。营帐外风雪呼号,帐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一群人围着简陋的方桌,碗里是因为春节勉强算得上丰盛的伙食,粗糙的酒液在陶碗里晃动。那时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低阶军官,挤在一群同僚中间,脸颊被炭火和劣酒熏得发烫,大声说笑,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
萧沉他坐在那里,身姿依旧笔挺,与这喧闹热烈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其中。有人向他敬酒,他举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侧脸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我那时就在心里想,原来那样清冷似雪巅寒柏的人,也会沾染人间烟火的暖意。
……也是除夕。边关的篝火烧得很旺,驱散了塞外的严寒。打了胜仗,气氛松快许多。同僚们围着篝火,有人弹着破旧的琵琶,嘶哑地唱着家乡的小调。我抱膝坐在外围,看着跳跃的火光。他坐在主位,侧脸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神情却依旧沉静,偶尔与身旁的副将低语几句。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个荒谬的念头:若是能一直这样,年年岁岁,在这边关军营里,和他一起看着同一堆篝火,似乎……也不错。
……还有些年份,他休沐,回京城家中过年。那时我已升了职,有资格留在营地值守。站在了望台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夜空被遥远的灯火映出朦胧的光晕。我努力想象,他那样的高门大户,除夕该是何等景象?定然是锦绣成堆,钟鸣鼎食吧。他是否会换上华贵的常服?是否会见到他那些身份相当的亲友?还有……他那位据说美若天仙的表妹,是否也在?他们是否会在梅树下赏雪,会在暖阁里对弈,会在守岁时,相视一笑?
心口某个地方,微微地刺了一下。那么久远的事了,隔着两世的光阴,竟还能感到一丝涩意。
……记忆忽然跳转到更早的时候。前世,自己刚入伍没多久,十六七岁的年龄,凭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往他跟前凑的新兵时。那年春节,营地放了半天假,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竟然直接跑到他营帐附近,去巡视营地所走的必经之地等他。他正好出来,披着大氅。
我堵在他面前,心跳如擂鼓,脸涨得通红,一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无数遍,脱口而出时却还是磕磕绊绊:“萧将军!我……我希望以后年年今日,都能与您同渡!”
那时真是年轻啊,年轻到以为一句话就能约定一生。
年轻到在心里偷偷幻想,若能与他在一起,自己一定要按凡间习俗,亲手为他包饺子。
但可笑的是,两世了,自己其实都没包过饺子,估计也包不好,只是那时竟然还有过那样的小女儿心态。
他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的潮水涌上来,带着冰冷的现实。
那时的萧沉显然也愣住了,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无奈的、近乎温和的叹息。他摇了摇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楚倾,军人当与家国同在,与军营同在,与肩上责任同在。从没有哪个军人,会为了儿女私情,说什么‘同渡此日’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瞬间垮下去的脸,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训导的意味:
“你年纪还小,不要胡思乱想。多把心思放在训练上,放在军务上。让自己变强,在战场上活下来,才是正道。”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将我那点刚刚萌芽、炽热莽撞的心意,轻飘飘地挡了回去,还镀上了一层为我着想的光辉。
现在想来,或许他说得对。
乱世之中,朝不保夕,谈何儿女情长?活下去已是万幸。
只是那时不懂,只觉得满腔热情被冰水浇透,连着好几天都恹恹的,训练时格外拼命,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心思连同委屈一起发泄出去。
“主人?主人?”
阿阮一声声轻柔地呼唤,带着些许不安,将我从那片遥远而酸涩的记忆潮水中拉回。
视线重新聚焦,眼前是阿阮放大的、带着关切的脸。海风将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送入鼻端,与记忆中炭火、尘土、鲜血混合的战场气息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