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互市开放,恰逢春节前后。
还有七日春节将至。鸾镜城格外热闹,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绸灯笼,灵光符点缀其间,将冬夜的寒凉驱散,映出一片暖融的人间烟火。商队络绎不绝,各色口音混杂在空气中,带着远方的风尘与买卖的喧嚷。
镇乾岛却依旧保持着某种与大陆隔海遥望的疏离。海风凛冽,吹散了节庆的甜腻,只留下咸涩与练兵场尘土混合的气息。
阿阮随着天衍宗的商队回来了。
他踏入营帐时,我正在批阅阵图,案头堆着各营呈报的训练记录。门被推开,海风裹挟着一缕陌生的、属于外界的清冽草木香卷了进来。
我抬起头。
他站在门口,逆着廊下的灯光,身形轮廓比一年前清晰了许多。不再是风月营里那个瑟缩着试图把自己藏进我身后阴影里的少年,高大的肩背挺直了些,虽仍恭敬垂首,却少了那份刻入骨髓的惊惶。
“参见楚帅。”他扫视了一眼营帐内的女兵,目光回转,轻声唤我。声音里压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还有竭力克制却仍泄露出来的雀跃,眼角有水光闪过。
我放下笔,打量他。
面上风霜痕迹很淡,但眼神变了,不再是全然的依赖或讨好,多了点别的,像是见识过更广阔天地后,沉淀下来的某种坚毅。
但那双看向我的眼睛,亮得惊人,依旧是全心全意的专注。
“阿阮。”
“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顺利的。”他几步上前,恭敬跪在我面前,水光盈盈的眼睛望着我:“主人,阿阮好想您!”
我伸手轻轻抚过他被海风吹的冰凉的面颊:
“我听她们汇报说商队对接医疗营和后勤营的差事办的很妥帖,阿阮你这一年成长不少。”
“谢主人夸奖,是您栽培奴,这是阿阮的本分。”
他说着恭敬叩首,直起上身后从怀中取出一个储物袋,跪行两步,双手奉到我面前:
“主人,这是药王谷此次交流的纪要副本,还有……一些外界的新鲜玩意,不值什么,奴想着主人或许会感兴趣。”
“我们阿阮还给我带礼物了?”
“你先收着吧。一会回你那,再看。”
他眼睛弯了弯,将那储物袋收回怀里:“是,主人”
我处理完军务,从主帐出来。
月色尚好,海面泛着碎银般的光,我和阿阮顺沿着海岸线向风月营的方向慢慢走着。
沙砾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声响。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海浪声变得清晰起来,哗——哗——,永恒而单调。
阿阮走在我身侧,隔着一掌的距离。他的呼吸声很轻,混合在海风里。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东侧新兵营区,那批从初训海岛选拔来的优秀新兵,被安置在那里。那片灯火果然还未熄灭,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暖黄的光晕,那一片的灯火比别处明亮。甚至能看见一些晃动的人影,隐约还能听见压低了的训练口号和器械挪动的声音。
他们在为三日后的新兵汇演拼命加练。
我想起前世刚入伍的时候,也是这般年纪,对什么都充满新鲜与冲劲。夜里偷偷加练,以为多流些汗,就能更快地追上那个人的背影。的灯火,似乎也总是亮到很晚……
“主人?”
一声轻唤将我拽回。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回过神,低头,看见阿阮他伸出手,指尖带着试探的微颤,轻轻握住了我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有粗糙的薄茧,是这一年在外修行磨砺的痕迹。
我本能地想抽回,但神识无声铺开,确认方圆百丈内,只有一组组巡逻男兵规律走过的足音,很远。他们凡人之躯无法视闻至这片海滩,这片海岸线此地此刻也算私密安静,只属于我们两人。
动作顿住了。我没有收回手,任由他握着。
阿阮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却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他低着头,耳根在月光下泛起一点薄红。
我侧过头看他。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一年在外,他确实变了些,面部线条褪去了最后一点稚嫩的圆润,变得清晰硬朗,眼神在夜色中亮如星子,专注地望向我时,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眷恋与欢喜。
“阿阮,”
“这里不是风月营,在军营里,不可放肆。”
他身子微微一颤,抬起头,眼里迅速漫上委屈的水光,声音低低地说::
“奴知道的……只是四下无人,才……才想和主人亲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