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立着一尊石敢当,青灰色的石身被风雨侵蚀出细密的纹路,像老者额上的皱纹。我抬头往上看,山体直插云间,望不见顶,只有一层一层的石阶,蜿蜒着没入雾里。
我带着萧沉登山,溯光虽不情愿,终究还是被留在军中守着凤澈。侍从上前,恭恭敬敬地又重申了一遍规矩:为显虔诚,登山之人不可动用半分灵力,违者需重新登山,以示惩戒。
我点头应诺。
萧沉站在我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迈出第一步。
山间石阶陡峭,两侧空悬无栏,林木稀疏,风一吹,便带着几分空茫的凉意。
我没有回头。
身后是仪仗队的脚步声,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可他们的脚程远不如我与萧沉,不过半个时辰,那些喧闹声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山风吞没,再也听不见了。
人多的时候,我刻意与萧沉拉开距离,可等到四下只剩我们二人,我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几乎与他并肩。遇着窄路陡阶,他会先行一步,伸手虚扶我一把,指尖不曾真的触碰到我,却分寸恰好,稳妥得让人安心。
一路话不多,只偶尔叹一句山高,或是互相提醒一句小心。
山风从耳边掠过,呼呼地响,把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吹散了。
行得几个时辰,飞鸟掠空,我顺着鸟影抬眼望了望日头,才发觉已是正午。光线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座山照得通透。
回过神时,萧沉已比我快了几步。他本就身形高大,玄色镇乾军制服勾勒着他的挺拔身姿,抬腿登阶时,腿部紧致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在衣料下若隐若现。
见我没有跟上,他回头看我。
我别开眼,望向一旁矮石,轻声道:“歇一会儿吧。”
山风清爽,从高处灌下来,把人身上的汗意吹散了大半。我们各自就着水囊饮了几口。
树丛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循声看去,一只雀鸟在地上蹦蹦跳跳,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歪着脑袋四处张望。细细看去,地上竟散落着一些谷物。
“没想到,此等山境,竟会有人喂食雀鸟。”我轻声道。
话音落,往事忽然撞进心头。
我宗门主峰倾云峰的后山,当年萧沉在那养伤的那段日子,就喜欢投喂那些山中的异兽,还救过那只月光狐雪球。
“你从前在倾云峰,就喜欢喂这些小家伙。”我望着雀鸟,语气轻淡,“可惜此刻不能动用灵力,不然我还能从储物镯里取些谷物来。”
“这般高山,与它争食的本就不多。”
我细看那雀鸟,果然腹鼓如球,比寻常飞鸟圆润不少。
他望着啄食的雀鸟,目光渐渐放空,忽然低低呢喃了一句:“不知雪球如今如何了。”
心头一涩。
一别近六年。
修士寿命漫长,于修者而言,六年不过弹指一瞬。可于我与他之间,爱恨纠缠,生离死别,早已经历了沧海桑田。
“它定然安好。”我轻声应,“倾云峰本就是它家。那次离开时,我还布下了守护结界。你不是还说,它有机缘化形为人吗?”
萧沉转过头来看着我。
“阿倾。”他叫我。
我回望他。
“等凤翔国的这一切结束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眼睛里似有月光,有星辉,“我们一起回去看雪球吧。”
一起回去。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像是有人往我胸口扔了一块石头,闷闷地疼。
我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谷物,沉默了片刻,只道:“启程吧。”
说完便起身,率先往上走去。
从白日走到夜幕降临。
日落后山间幽暗,唯有月华倾泻,远处零星几盏灵力维系的石灯,昏昏照亮方寸之地。
我和萧沉并肩前行,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间回荡,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行至半夜,遥遥望见灵光浮动,庙檐飞角在夜色中若有若无。侧旁一处观景台,是入神庙前最后一处歇脚之地。
我走上平台,凭栏远眺。
山极高,即便深夜,视野也开阔得近乎飘渺。月光、星光,与山下零星人间灯火交织,浓稠夜色铺展在眼前,久久无言。
萧沉走到我身边,距我一拳之遥。
凛冽山风卷来他身上的气息,熟悉,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清冷。
“神庙快到了。”他轻声道。
“嗯。”我几不可闻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