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敢看萧沉。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藏住此刻不该属于楚倾的脆弱。
“感觉,这世间,连同他的至亲,对他的降生,没有半分欢喜。”
廊下石灯灵火燃着昏黄的光,火苗被山风撩得轻轻晃悠,在青石板地上投出两道一长一短、交叠又散开的影子。
檐角垂落的铜铃静悄悄的,连风掠过都只发出极轻的嗡鸣。空气中漫着淡淡的松烟与冷露湿气,混着远处山林里不知名草木清苦的气息,凉丝丝地贴在肌肤上,更衬得人心头一片沉凉。
“从知道他性别的那一刻起,那些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失败的、多余的物什。”
“仿佛……这天地之间,根本就容不下他活下来似的。”
我的声音很轻,落进寂静里,却载着两世的沉重。
身旁,萧沉沉默了片刻。
他立在稍暗的一侧,衣袍被夜色浸得近乎墨色,唯有领口与袖口隐着几缕暗纹,在灯影下偶尔掠过一点极淡的赤红,像余烬中一闪而逝的火光。周遭草木在风里轻轻摇晃,叶片摩擦的细碎声响,反倒让这份沉默显得愈发空旷。
我能感觉到,萧沉的目光落在我挺直却孤寂的肩上,沉静,却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
而后,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如深夜溪涧,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
“阿倾,”他顿了顿,似在仔细斟酌每一字,“这世间若容不下他,是这世间的狭隘。”
无慷慨激昂,无伪善慈悲,只有一种看尽世事的平静与通透。
“他既来了,便是来了。挣扎着活下来,是他自己的本事,是他向天地争来的一线生机。”
“他这条命,是凤澈几乎踏过鬼门关换来的,其重如山,其贵如金,不该由旁人的浅薄目光来丈量,更不该由所谓的性别来定其价值。”
石灯的光晕在他侧脸切出一道柔和却分明的轮廓,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明明是极冷的夜色,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温软化开一层。
风卷着松针落在脚边,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清冷香气,不刺鼻,却清冽醒神,一点点冲淡心头积压的闷涩。
我微微侧过头。
余光里,他立在阴影中的身影,挺拔如松。面容在昏暗中模糊,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恍若映着石灯火光,也似盛着亘古星河。
远处天际沉在一片浓蓝与墨黑交织的底色里,星子稀稀疏疏,只偶尔有一颗格外明亮,刺破厚重夜幕。山影层层叠叠,像泼洒开的淡墨,近处草木则凝着深绿,被灯光染出一圈暖黄边缘,冷色与暖色在天地间缓缓交融。
“至于我,”萧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修行千年,见过星河倒卷,日月无光,也见过石缝间挣出新芽,于绝境中开出的花。生命本身,无论生于锦绣还是泥泞,无论被冠以何种名目,其存在本身,便已是宇宙间最惊心动魄的奇迹,值得敬畏,值得珍视。”
他微顿,声音里添了一丝极淡的怅惘,又似更深的了悟:
“这红尘万丈,熙熙攘攘,多为利往。能纯粹为一个新生命的降临而真心喜悦的人,本就凤毛麟角。大多人看的,不过是这生命可能带来的权势、荣耀、香火延续。”
“他不被期待,或许……反而是一种剥离。剥离那些附加的沉重期许,他或许能更早看清这世间的某些真相,也能更自由地去寻找属于他自己的路,不必为满足他人欲望而活。”
夜风掠过肩头,带来一丝微凉,却不再是刺骨的寒。空气中隐约飘来一丝极淡的雪松般气息,是属于萧沉的气息,冷冽清新,不张扬,却静心醒神。廊柱上的漆色在灯下泛着陈旧的暗红,与石灯的暖黄、夜色的墨蓝揉在一起,构成一幅安静而温柔的画。
萧沉的话语像温润的水流,一遍一遍,冲刷着我心头那因前世冷眼、今世凉薄而凝结的冰层。
“容不容得下,不在口舌之间,而在往后漫长岁月,如何待他,如何教他,如何让他知道,他存在的本身,便值得被爱,被尊重。”
萧沉终于将目光完全投向我。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
石灯中的灵火随风轻轻一跳,光晕骤然亮了一瞬,将他眼底的星河与温柔照得格外真切。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轻轻落在他身前,像是被无声地拥入一片安稳之中。
“若阿倾此刻问我,我的答案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仿佛能撑开天地的力量,似要将话语刻入我神魂。
“天地之大,既然容得下日月更迭,容得下四季轮回,容得下万类霜天竞自由,自然也容得下一个……只是想努力活下去的孩子。”
话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