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出口的瞬间，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问了出来。
一语落地，庭院间骤然死寂。
簌簌风声成了这方天地唯一的声响，灯影摇曳，月色静谧，连晚风都似凝滞了片刻。
溯光瞬间瞪圆了眼眸，满脸藏不住的好奇，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沉，摆明了一副坐等吃瓜、深究秘辛的模样。
我也抬眸，定定望向萧沉的双眼。
萧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万千星辉流转，细碎光华翻涌起落，似藏着百年风月、千载尘霜，最后所有波澜尽数敛去，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漫长的沉默漫延开来。
溯光见他久久不语，气氛愈发微妙，顿时识趣起来，连忙摆了摆手，打圆场：“行行行，我多余，我多余还不行吗！”
“我去泡泡水，你们慢慢聊。”
他说着，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
我心头微乱，连忙垂下眼眸，不敢再凝望他沉静深邃的眼底，只盯着手里那盏已经微凉的醒酒汤。
琥珀色的汤面上，映出廊下灯笼的橘黄光晕，也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带着几分醉意的脸。
“对不起，萧沉。”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与歉意：“我有些醉了，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
说完，我端起碗盏，想再抿一口，压下心头那阵没来由的慌乱。
话音刚落，一双温热的，宽大的手掌骤然覆了上来，稳稳攥住了我握着碗盏的手。
“无妨。”
萧沉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夜色寒霜，像夜风穿过松林，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没有松开我的手，就那样握着，随即，他缓缓开口，将尘封百年的过往，娓娓道来。
“我当年修无情道，此道终需斩情。”
“百余年前，我父母仙逝后尘缘尽断，世间再无牵绊，我便决心，按照师尊曾说过的方法，欲入红尘去历最后一场情劫，斩断所有凡尘杂念，真身证道，以求道成。”
“我以术法掐算机缘，寻得一道与我命数相合的契机，江国有一稚子命定早夭，恰好容我借身历劫，于是我神识便投入其身。”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望着我们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远处的黑暗。
“一开始，神识并未苏醒。我如寻常婴孩般成长，直至十余岁那年，尘封神识骤然清明，我彻底忆起自身来历与历劫使命，彼时已从军入伍，便顺势而为，戎马征战。”
“后面的，你便知道了。”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我步步为营，官至将军，二十岁与你相识……往后十载岁月，相伴军旅，最终你我皆战死沙场。”
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反握住了他的。
“神识归位，我回到了云墟界，然后才发现，你战后寻我，孤身守城战死。”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融进夜色，“我心念俱裂，便用了密法，将你复活重生至云墟界。”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没有第一时间去寻你，是因为密法消耗太大，术法落幕我便陷入了昏迷。”他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指腹的温热传到我冰凉的手上，“有意识时，已是百年后了。醒来，我便去寻你。那时，你已经是天衍宗的长老了。”
“当时我修为沦落，却只想留在你身边。”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盛着月光，也盛着我，“正逢天衍宗的收徒大典……我便起了迂回心思，主动提出拜你为师，只求寸步不离，伴你左右。”
他讲完了。
从他神识入人间，到战死，到密法复活我，到昏迷百年，再到以弟子身份站在我面前。
这就是今生，我们相逢的开头。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指节泛白。心中滋味万千，翻涌着，酸涩着，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修为沦落……果然是因为那密法。为了复活我，他付出了沉睡百年，修为沦落，神魂受损的代价。
脑海中，温瑾瑜那日在互市口的话又不自觉地闪过，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他根本不是萧沉。与无情道沾边之人，何谈真心！皆是骗局！”
心头层层疑虑翻涌升起，我指尖微微颤抖，迟疑良久，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底的忐忑，轻声开口询问：
“萧沉，那你从一开始遇到我……就知道我是你要斩断的情劫吗？”
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生怕我误会半分：
“并不是。我只知此生有一场避无可避的情劫，却不知劫数何人、缘起何处，直到……心中对你生情。”
心中对你生情。
我心头轻轻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