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满月,清晖散落。
影子淡了许多,我和萧沉看着那月光下的人影逐渐远去。
霜白的月光洒在萧沉玉色的眉眼间,衬着他清冷的面容愈加冰雕玉琢,我们两人对影成双,相顾无言。
营帐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那枚被咬了一口的魔玉菩提果还静静窝在我的掌心,残留的清甜与萦绕不散的往事,一同沉淀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的土地上。
林风被亲卫架出去时那最后一眼,悔恨、释然、不甘、还有那丝至死不休的执念,统统糅杂在那涣散的瞳孔里,烙印在我疲惫的识海中。
帐帘落下,隔绝了月光,隔绝了他,也仿佛隔绝了这漫长一夜所有的背叛与血腥,疯狂与绝望。
我默默地将果子,一口口吃完。
帐内骤然空荡下来,只余下血腥气、淡淡鲛人妖毒的阴冷,以及魔玉菩提果残存的、带着魔性清甜的气息,幽幽弥漫。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在这一刻猝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与麻木。
月光,悄悄透过帐布的缝隙,吝啬地渗入一丝丝清晖,驱散了部分烛火的昏黄,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我此刻没有心力再去向萧沉解释什么,或者再去求证什么。
我垂下了目光,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看向萧沉。
溯光那家伙,见营帐里清静了,嘴里又开始叽里咕噜地,大约是在抱怨被困了半夜的委屈,或者又在编排什么新的惊世骇俗之语。
可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那些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模糊不清,只剩下嗡嗡的杂音。
累。
从未有过的累。
不仅仅是身体被鲛毒侵蚀、又经历连番变故的疲惫,更是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倦怠。
凤澈的扭曲,林风的癫狂,萧沉的隐忍,还有我自己……在这旋涡中的挣扎与不得已。
这一切,都像沉重的淤泥,拖拽着我向下沉沦。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沉。
说什么?
道歉显得虚伪,解释苍白无力,询问他的伤势?
在他经历了那大半年非人的家刑之后,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发生这样的折磨,任何关怀都像是一种讽刺。
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鲜血、谎言与无法弥补的伤害,今夜林风的彻底坦白,不过是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将过往的伤疤连根掀起,血肉模糊。
无言以对。
我踉跄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走向那张刚刚躺过的、还残着血迹的简易行军榻。
那张榻上有着淡淡的木质气息,太多年了,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我身边,我却从来没有仔细分辨过。
那或许是属于林风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再想那么多了,我顾不上了。
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躺下,闭上眼睛,将这一切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身体砸向这不算柔软的床铺时,我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喟叹。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鲛毒的阴寒并未完全驱散,依旧像细小的冰针,时不时刺一下我的经脉和神魂。
精神上的重压更是让我头晕目眩,视线边缘阵阵发黑。
我闭上了眼睛,分不清自己是即将陷入沉睡,还是再次被那残余的妖毒拖入昏迷。
意识在模糊的边缘徘徊,像一艘在风暴后破损的小船,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无力掌控方向。
“……不是,楚倾你个疯女人,你睡林风房里干啥?”
溯光的声音又钻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匪夷所思:
“这啥恶趣味?刚审完人,转头就躺人家床上?楚倾你这脑子是不是被毒傻了?”
溯光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着各种离谱的可能。
若是平时,我或许会冷声呵斥,或者干脆给他一下。
但此刻,我连抬抬手指的力气都欠奉。
他的声音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嘈杂,证明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并非永恒。
意料之外地,这次连萧沉都没有出声制止溯光。
他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静地、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落在我身上。没有质问,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
然后,我感觉到榻边微微一沉。
他坐了下来。
就坐在床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隐约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熟悉的雪松气息混合着残留的清冷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