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他们想把我拉去哪里,是地狱,还是仅仅只是让我永远停留在那片死亡山谷的回忆里。
每一次,我都会在窒息般的惊惧中猛然醒来,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心脏狂跳得如同要挣脱胸腔。
失眠成了常态,深夜的军营,除了巡逻士兵规律的脚步声,便只剩下无边的寂静,放大着内心的恐惧与迷茫。
我能跟谁说?
一同训练的兵痞吗?只会换来更加无情地嘲讽。
去找萧将军吗?问他:“将军,您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您也会在夜里看到那些眼睛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
萧将军,他那样的人,是战场上的神只,是玄甲军的魂。他经历过更残酷的,或许早已麻木。我这样的问题,落在他耳中,恐怕也只会是懦弱、娇气、无病呻吟的证明。我不能,也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如此不堪的一面。
那么,还能找谁?
凌昭哥哥。
这个名字浮现在脑海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暖,却也带着沉重的愧疚。
我的凌昭哥哥,他在这里,离我不远,在炊烟与饭香中,守着想与我相伴一生的承诺。
而我呢?我因为志向把他带到了这危险的边关,在新婚之夜更是因为种种荒唐冷落了他,入伍之后更是因为军规和自身的忙碌,与他疏远。
我欠他,欠他一个完整的婚礼,欠他一个洞房花烛。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在经历了生死,见惯了残缺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迫切感攫住了我。
我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会先来,也许下一次出征,我就会像那些倒下的同袍一样,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被草草掩埋,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我不想带着这个遗憾死去。
凌昭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他是这片冰冷残酷的军营里,唯一完全属于我的温暖。
我需要他,需要他的体温来驱散骨髓里的寒意,需要他的拥抱来确认自己还真实地活着,需要在他温柔的注视里,暂时忘却那些无声攀扯的残肢和空洞的眼睛。
而且……我从那些兵痞们下流的闲聊和吹嘘中,隐约知道了更多,男女之间,并非只有孕育子嗣一种方式。有好些方法都可以避免怀孕。既然溯光那该死的警告在理智上是正确的,那我便想办法规避它。我不能让意外的怀孕拖累我的从军路,但我也不能再辜负凌昭,辜负我们自己。
这个决定让我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却又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在一个休沐日,我又一次被噩梦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的夜晚。我悄悄起身,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我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襟,深吸一口气,如同一个即将奔赴另一个战场的士兵,走出了营房。
夜晚的军营空旷而安静,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我滚烫的脸颊。我避开巡逻的队伍,熟门熟路地朝着伙头军驻扎的后营区域走去。
凌昭作为手艺好的厨子,有一个独立的小小角落,是在仓库旁用简陋的木板隔出了些许空间,算是他的房间。
站在那扇薄薄的木门外,我能听到里面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我的手抬起,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这样深夜前来,会不会太唐突?他会不会觉得我轻浮?
但想到那些纠缠我的噩梦,想到下一次上战场的未知,想到我欠他的那个夜晚,我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叩响了门扉。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里面的呼吸声缓了缓,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带着睡意朦胧的询问:“谁……谁啊?”
“凌昭哥哥,是我。”我压低声音。
门很快被从里面拉开,凌昭只穿着白色的单衣,外面随意套了件外袍,头发有些蓬乱,脸上带着初醒的迷茫和看到我时的惊讶。
“倾倾?”
他惊讶地低呼,随即下意识地侧身让我进去,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才轻轻关上门,关切地问: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见我没应声,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我心绪的异常:“是做噩梦了吗?”
狭小的空间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映照着他清秀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担忧。
熟悉的、属于食物的淡淡烟火气和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不少。
我看着凌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他,微微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凌昭哥哥……”
“我……我欠你一个洞房花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