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应昌还未说话,那青年却已转过身,毫不留恋地走了。
阶下有人瞧见这一幕,相熟的同僚凑上来,低声斥骂:“小子好生狂妄。”
魏应昌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笑了笑,叹道:“后生可畏啊。”
言毕摆摆手,甩袖而去。
宫门前,诸臣各自登上归家的马车,地面上留下纵横交错的车辙印,目的难分。霍寻上了马车,马车驶出皇城脚下,沿街市井热闹喧嚣声被隔绝在马车之外。
他垂眸,目光落在马车内小几之上。
竹木小几之上,雕刻的螺钿花鸟草木雅致古朴,赶车的竹真心情很好,哼歌声随着市井叫卖隐隐飘进耳朵,宛如打了一场胜仗。
赵震胸有成竹,以为旧案有关之人、有关之物都已烟消云散,未料十年后的今日,带血的物证重见天日。
一切多亏了那本手札。
他想起七日前的夜里,大雨倾盆落下,窗前潮湿芬芳里,手札之上渐渐文本堆积,隔着十年光阴,对面的人问他:“你真的是十年后的人吗?”
“你真的是十年后的人吗?”
钱小玉看着手札上的字发呆。
熙宁十九年十月初一的天河县,才下过一场雨,院中灯笼摇曳,雨水在灯色下灿若繁星,竟异常美丽。
一丝冷雨顺着风飘进来,落在她手臂之上,钱小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明日夜里,她就要潜入县衙大牢,去劫狱了。
这是一场不知结果的战役,其实看起来全无胜算,她抱着鱼死网破之心,临到头了,生出畏怯,却又回头不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这个夜里,终于又下起雨来。
每当下雨时,或许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她能与对方说上话。
晴云已经回家去了,崔婶催着她准备过几日方叔生辰宴上要用的花布,江源也早早与她告别,江家盯他盯得很紧,于是这个夜里,劫狱的前一日,能说上话的,竟只有这个见不到摸不着的“同谋”。
同谋。
她想,他应当能算“同谋”。
接二连三地透露她爹未来结局,不管有意无意,都给了她应对之机。钱小玉想了很久,第一次他写下的字,看上去很象县衙记录的案宗。
莫非是刑狱司任职之人?
她这般胡乱想着,对方并没有回答。
檐下一只躲雨的蜘蛛顺着晶莹蛛丝忙碌织网,弥补被雨水冲掉的那一块空白。钱小玉定了定神,看了一眼刚点起来的香。
香燃了一大半了,时间紧迫,没那么多空闲给她发牢骚。
或许对方现在手札不在身边,没能看到她写的信,但此刻墨迹能穿透纸页,他总能看到,看到她的疑问,看到她的
遗言。
她下定决心,在纸上写下:“菹醢之刑,我未必能逃脱,或许这是你我最后一次写信,看在你我这份奇缘份上,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纸页沉默,对方似乎在等待她开口。
钱小玉握着笔,认真写下。
“若我不幸丧命,请你去天河县县衙,衙门厅房牌匾下有一棵榆树,你往下挖五六寸,可见一铁匣,里头装着我的衣衫,请你打开此匣,将我衣冠埋葬,深居地下,入土为安。”
“多谢。”
写完这句话,案头的长香燃至尾端,星火被熄灭,一阵风吹来,香灰被吹落在地,烟没成烟。
时间到了。
钱小玉紧紧握着手札一角,她不知道对方究竟会不会答应,但这已是她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
那一日,回去取手札的她无意间听见官差的交谈,知晓他们在找窦邈身上的一样东西无果。
钱小玉心生怀疑,仔细回想窦邈住进家中后的一举一动,突然忆起一件旧事来。
她和钱有富起争执的那天夜里,曾因窦邈在茅房里呆了太久而心生怨气,后来一想,他就算再如何肠结腹泻,也不至眈误那般之久,着实可疑。
心生疑窦,钱小玉在茅房中仔细搜寻,果然见柴堆下有泥土翻过的痕迹,她拿铁锹往下挖了几寸,真被她挖出了一个铁匣子。
她带着铁匣回到旧宅,打开匣子发现是一册账本,不由惊心。
窦邈竟然藏了一册账本在她家!
而越翻那账本,钱小玉越是骇然,猜到赵震就是因此对窦家赶尽杀绝。
她一面骂窦邈害人精,一面犯了难。
这东西究竟如何处理?
赵震铁了心地要杀鸡儆猴,就算她如今把铁匣交出去,十有八九也会被灭口。但此物放在身上更不安全,她和钱有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