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笑闹的姑娘,红着脸对他道歉,霍寻抬眼,一抹鹅黄掠过脸畔,他忽然一怔。
姑娘梳着繁复发辫,发顶处,自上而下垂绕两条鹅黄发带似曾相识。
一瞬间,眼前忽有画面一闪而过。
泥泞山路,萤虫飞舞,眉眼俏丽的姑娘软硬兼施,扒着他的车弦死不放手。他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对方却骑着他的马扬长而去,在戏楼下,在月光中,作势嚎啕引得路人驻足。
他在天河县被抢了马。
抢马的那个人,叫钱小玉。
混沌的画面终于清淅起来,他看到县衙门前那颗橙子树结了果,一半红了,一半尚还青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唱腔萦绕,人群中,少年少女站在一处。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女孩子朝身侧少年勾勾手指,“好吧,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需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他尤豫一下,弯腰靠近,感到呼出的热气有一丝喷到他耳廓。
“是仙家告诉我的,仙家娘娘夜里给我托梦,说今夜来凤楼要起火,一共十七个人没命,我爹也在其中!”
他无言隐怒,对方却抬抬下巴,“哎,你别不信,我可没说谎。仙家娘娘喜欢我,才给我托梦的!”
言毕,开怀大笑起来。
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秋色明媚更甚春光,她露出一颗洁白虎牙,狐狸耳朵般的尖尖发髻中,几条鹅黄纱带随随风乱颤,飘到他脸上。拂得人颊畔发痒。
那段模模糊糊的记忆,一直看不清的五官,仿佛蒙着的雾纱被风轻柔吹走,渐渐地清淅起来。
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也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钱小玉”
仙家娘娘、托梦
原来,手札的另一头,并非钱有富,而是他女儿钱小玉。
难怪当初他提醒对方或受菹醢之刑,趁早离去,对方却仍被关进大牢,并非执迷不悟错失良机,而是那个时候,钱有富已经入狱了。
钱小玉
他想起县衙橘树下的那个少女,春日里如朵鲜然盛开的棣棠花,在某个雨夜里,在手札上写下,“若我不幸丧命,请你去天河县县衙,衙门厅房牌匾下有一棵榆树,你往下挖五六寸,可见一铁匣,里头装着我的衣衫”
“多谢。”
为寻真相,他令人回一趟天河县,在县衙牌匾下的榆树脚下挖出铁匣,铁匣里装着的不是什么衣衫,而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东原郡郡守赵震贪贿往来的账册。
账册完好无损,意味着十年间,没有人回来过。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园子里仆妇正打扫石阶上的落叶,见自家老爷回府,纷纷行礼。
江允直微微点头,往里走去。
庭院中,一年轻妇人坐在花架下,笑着看婢女追逐一小儿玩闹,一面道:“东儿慢些,当心摔着。”
小童佯未听见,边跑边笑,冷不防撞上一人,下一刻,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抱起,小童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嬉笑:“祖父!”
方晴云站起身,叫了一声:“爹。”
江允直点了点头,看向四处,问:“源儿呢?”
“夫君今日有友人相邀,晚些回。”
江允直没再说什么。
比起热闹,他一向更爱清净,是以从天河县来到京师后,所置宅院里,仆妇也不算多,尤其是江夫人病故后,园中越发箫条。一直到其子江源和方晴云成亲后诞下一子,园子里才多添了几分人气。
怀中幼童将手里举着的纸船给他看:“祖父,看嬷嬷给东儿折的小船!”
纸折小船上细细雕刻花纹,被孩子浸过水,有些发软,小孩浑然不觉,犹自高兴,江允直拍了拍小孙子的头。
他把小孙子放下,背着手回到屋里,院中几人都觉出他今日异样,晴云望着里头,有些不安。
江允直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下来。
许是停云阁那壶茶的缘故,竟让他胃里隐隐不适,他从前最爱喝茶,江夫人隔三差五都要托岳家从京城里带回些好茶,但他已戒茶十年。
准确说来,从钱有富父女死后开始,他就不再喝茶。
无论好茶还是劣茶,香气馥郁或是清淡,一入他口,便觉胃中翻江倒海,直犯恶心,闻不得一点茶香。偏偏在今日,在京师,和一位位高势重的权臣,喝完了一壶茶。
霍寻要向他证实钱有富二人是否活着,而他回答:“或许,赵震并未说谎,钱有富父女,已死去十年了。”
不管霍寻信或是不信,这并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