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
他想起那一夜。
那个芦苇飘白,冷寂月光的夜里,他送走曾经的友人,一回头,却看见了得意洋洋的胡三。
原来,赵震一直在暗中留意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掌握了江源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亦在旁人监视之下。
赵震并不在意钱有富,紧盯着窦邈,也不过是为了套出账本的消息。但窦邈的嘴太硬,宁死也不肯交代账本的下落,束手无策之下,钱小玉的出现反倒成了赵震的一剂良方。
钱小玉只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官场上的老鬼却还知道顺水推舟、欲擒故纵。
劫狱的那天夜里,他们从钱有富最后的嘱托中得知了账本的藏身之地,于是马不停蹄赶往钱家,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所有人挖遍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账本的下落。
胡三因此被迁怒,赵震随意捏造了一个勾结逃犯的罪名,令人杖毙了他。而钱有富父女
江允直目色飘渺起来。
赵震当然不会允许钱有富活着离开。
但他既做了一场戏,干脆令人做圆满,后来江允直才知道,江源寻来的那只小舟被人动过手脚,钱有富二人划船至河中心,还没到去渭州的路上,就会沉舟。
江源不甘心,令人去查父女两个的下落,十年间一无所获,倒是当年有路过的渔人曾说,似乎的确曾打捞起一只沉舟。
时日久远,岁月倏忽而过,他也曾怀抱期望,后来也渐渐明白过来。
以钱有富的性子,若还活着,一定会想方设法连络他,这些年毫无音信,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的确死了。
死在了十年前,去往渭州的小船上,死在了熙宁十九年十月的初冬,汹涌冰凉的河水中。
院子里,东儿的笑声和晴云的嗔怪顺着风传来——
“娘,快看我的小船,游得好快!”
“仔细莫要靠近水池。”
“哎呀,不好了,船翻了!”
小池塘的假山前,婢女护着小童不让他靠近以免落水,那只脏兮兮的小船却被小孩扬起的水花溅了半面,歪歪斜斜地朝水里沉去。
船头、船身、船尾
直至再也不见。
汹涌河水渐渐重归平静,银白月亮仍如往日一般姣洁宁静,巨大天幕下,夜色浓如黑墨,缓缓吞没一切孤光。
许久,许久。
“哗啦——”
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雨信篇完
窦邈番外:桥
我叫窦邈。
我出生时,身体羸弱,风水先生说应当取个糙名好养活,于是我爹给我取名为窦邈,小名叫豆苗。
家中世世代代做生意,吃穿富足,我爹读书颇有灵性,苦读多年,终于考上举人。
我爹虽是个读书人,却仍沾染商人习性,凡事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努力读书,也不过是为出人头地,当官多赚些银钱。
我很瞧不上他。
母亲在我幼时就病逝,我与父亲虽为父子,关系并不亲近,尤其是他从京城调回东原郡,因仕途不顺成日唉声叹气时,我总觉得他一事无成。
东原郡幅员广袤,然年年苦于水患,水患成灾,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在我爹做城工第二年时,皇帝拨下大笔工银派人修桥通渠。
新上任的郡守叫赵震,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了我爹做水利工。
“儿啊,等爹修好桥,立了大功,你这仕途就算顺了半截,再也不必学爹从前一般,埋头苦读了。”他拍着我的肩,喜形于色的说。
我很厌烦。
我喜欢读书,只为心中理想,并不愿意做官,更瞧不上他这样做官是为了一己私欲,而非为百姓谋利造福之人。
但我爹却如着了魔般。
昼夜不歇,日夜画图,他不仅用完了工银,还开始动用家中的钱库。
祖父告诫他家中开支过度,他却只是道:“等桥修好了就好了,垫付的银钱都会回来的。先修好桥再提后事。”
他招揽那些水患无处可去的流民,给他们活干,搭建工棚令他们有一方凄息之所,又开垦田地,挖出沟渠,将水引入其中。
四五年时间,承办修建桥渠,花费不小,人力、砖、灰、工匠,到竣工前已花去数万两不止。
窦家世世代代做生意,积攒一些家资,倒是花用不愁。我家好不容易出了我爹一个举人,未料头几年在工部坐了许久冷板凳,眼见如今有出头机会,自然毫不尤豫倾尽家资为他垫款。
他总是说:“儿啊,眼见这桥就快修成,你的仕途之路,爹已经为你铺好,你只管等着建成那日,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