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坐在哪儿。”我说。
姜子牙答得很稳:“原告与被告同席,中间隔一条账。”
女娲听完这一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块石头——人位第三格。她把裙摆提了提,没有坐。
“本座不坐。”她说,“本座站着说。”
那块石头在阵眼边上。前天起钉,起出六枚,余下三枚原位封着,离她脚下不到五步。她站着,眼睛没有往钉上落。
通天教主从帐前走过来,走了半路停住。
“女娲。”他喊的是名,不是娘娘,“你今日来,是来收她,还是来看她。”
“有区别。”
“有。”通天教主说,“收她,你走的是账;看她,你已经迟了三千年。”
女娲没有接这一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从库里翻出来、已经认不出的旧物。
“殷受。”她说,“本座今日只呈一条状。”
“娘娘请说。”
“苏氏女,名婉,受本座之命入殷商。命曰:祸商。”她的语速很平,像在念一件与己无关的东西,“她奉命不力。她在朝歌生了心。本座今日来带她回昆仑,销她在册之名。”
帐前静了一息。
邓婵玉的手按上刀柄,按到一半自己松开,改按在护心镜上。
“销名。”我说,“销了名,人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女娲说,“是没有她。”
“那她这一千年救的人,算不算。”
“不算。”女娲说,“她救的人,记在本座的令底下。令是祸商,救得越多,罪越多。”
我点了点头。我点头的力气比我想的要大,脖子响了一下。
“姜子牙。”
“臣在。”
“给她立帖。就在案上,当着她的面立。”
姜子牙已经把册子摊开了。他把笔在砚上掭了一下,抬头看苏妲己。
“名。”
“涂山婉。”妲己说。
她的声音还是哑的。她跪在石头上没有起来,两只手仍平放在膝前,掌心朝上,那粒光已经熄了,掌心留着一个很小的红点。
“籍。”
“涂山。”她说,“籍写涂山,不写朝歌。朝歌是臣妾当差的地方,不是臣妾的家。”
“师承。”
妲己想了想。
“回王。”她说,“臣妾的师承不写娘娘。写涂山氏——千年前入商盟,盟主是人皇。”
女娲的手抬起来了。
她抬手这个动作让阵上十几个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息,又放下。
“她的名字,是本座给的。”
“娘娘给的是差事。”我说,“差事的名字写在娘娘的账上。她的名字写在她的族里。四千多年前就写了,比娘娘的账早。”
“你要拿什么证。”
我从袖子里把那半块玉璧取出来。
温的。它在我袖中一直是温的,我这几年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体温。
妲己从她怀里那一层贴肉的地方摸出另外半块。
两块璧相隔三步。它们先动了——不是我伸手,是它们自己往对方那边偏,像两根针。
“合。”我说。
她爬过来。她没有站起来走过来,是爬过来的,膝盖在石头上蹭出一道血印。她爬到我脚边,把半璧举过额头。
我把半璧压上去。
白光冲天。
万仙阵里的人后来跟我说,那一道光不是照在眼睛上的,是照在牙根上的——嘴里所有的牙同时发酸。阵心那一万二千三百一十九个人,呼吸整整齐齐地停了一拍,然后一起吐出来。
光里有画面。
不是演的,是旧的东西被翻出来晒。大水,满地烂泥,一个满身泥浆的男人站在涂山的坡上,身边蹲着一只白狐,大得能驮人。男人咬破指头,血滴在玉上;狐也咬破指头,血滴在玉上。两滴血在玉的断面上挨到一起,玉从冷的变成热的。
那男人说了一句话。没有人听得见,可阵上每个人都在同一瞬间知道了那句话的意思——
九尾狐族,世代守护人皇后裔。
画面往后翻。商汤立国,把这块璧一分为二,一半供进太庙的暗格,一半还给涂山。再往后翻,是轩辕坟,是女娲宫,是朝歌,是淇水边,是灵田庙,是这道阵。
一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那卷光里没有一处写着“祸商”两个字。
那卷光里也没有女娲。
她站在那里,从头看到尾,光从她身上穿过去,跟穿过一块石头没有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