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连敬龙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从天台上回来,倒在床上就睡了,连衣服都没换。
胳膊上的血渍干了一夜,跟布粘在一块儿,动一下扯得皮肤疼。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脑袋昏沉沉的,昨晚在天台上坐了一宿,后半夜风大,脖子僵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照在墙上。
院子里有扫地的声音。
沙沙,沙沙。
很轻,很有规律。
他搓了一把脸,趿拉着鞋往外走。
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后背那片汗渍干了又湿,硬得跟壳子似的。
膝盖还是疼的,昨天挖坟跪了太久,骨头缝里都酸。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下,等膝盖没那么酸了才迈步。
推开门,莫语就坐在门槛上。
小小的一个人,膝盖并在一起,胳膊搁在膝盖上。
脑袋歪着,靠着门框睡着了。
她手里还端着一个碗。
碗上扣着一个盘子,当盖子用,热气早散了。
连敬龙站在门口,没出声。
莫语的头发乱了,额前那撮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印子。
大概在这儿等太久了,等着等着就歪过去了。
她穿的是一件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
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
连敬龙蹲下来。
门槛上的灰印子说明莫语在这儿坐了很久。
他伸手碰了一下莫语的肩膀,很轻。
莫语就醒了。
眼睛睁得很大,迷迷瞪瞪的,过了两秒才聚焦到连敬龙脸上。
她把碗递过来。
吃早饭了。
碗还是温的,大概是她一直焐在手心里。
碗边沾着一点粥渍,是她端碗的时候溅上去的。
连敬龙接过碗,掀开上面的盘子。
是一碗粥,熬得烂糊,米粒都开了花。
里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颜色红亮亮的。
他问了一句——你做的?
莫语点了一下头,我跟李婶学的,熬了两个钟头。
她搓了搓手,手指头冻得通红。
连敬龙喝了一口。
粥是甜的,红枣的甜味熬进了米汤里,滑进喉咙,暖了一路。
枸杞煮得发胀,咬一口,酸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他又喝了一口。
粥底沉着一小把碎冰糖,是莫语偷偷加的,化得只剩一点底味。
莫语蹲在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瞅着他喝。
你一直在等我?
怕我不吃饭?
莫语声音很小,你昨天就没吃。
连敬龙没接话。
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
粥见底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莫语。
你昨晚就在这儿等的?
莫语没说话,低下了头。
她的手指头绞着棉袄的扣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院子里扫地的人还在扫,沙沙的声音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当。
连敬龙把碗搁在地上。
他伸出手,揉了揉莫语的脑袋。
头发乱蓬蓬的,沾着碎草叶,被他揉得更乱了。
莫语没躲。
她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湿。
谢谢你。
莫语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她声音有些哑,大概是夜里坐着睡受了凉。
晚晴姐姐走了,我也难过。
她抿了一下嘴唇。
但是你要振作起来。
连敬龙瞅着她。
这个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说话还带着鼻音。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直直的,眼神也是定的。
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莫语的时候,她缩在垃圾堆边上,话都说不出来,眼睛只会往地上看。
那时候她多小一只,跟现在也没差多少。
可现在她敢抬头跟他说话了,敢教他振作了。
晚晴姐姐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她肯定不高兴的。
连敬龙没吭声。
莫语的嘴抖了一下。
她那么拼命,不是让你蹲在门口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