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铃是在一个雨夜离开东京的。
她没有带走阴阳寮里任何一样东西。
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一把旧油纸伞,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拿。
黑泽站在总部大楼的门口目送她。
老人的脸隐在廊柱投下的阴影里,瞧不出喜怒。
想清楚了?,黑泽问。
白铃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想清楚了。
效力一百二十年就这么走了?,黑泽又问。
,白铃说,可有些事比可惜要紧。
黑泽沉默了很久。
雨幕把两个人隔开,谁也瞧不清谁的脸。
签了血契之后你在总部的处境本就微妙,这时候离开,阴阳寮里有的是人想给你安罪名。
让他们安。
老朽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白铃这才回过头。
黑泽比上个月又老了一截,背弓得厉害。
首席长老保重。
走吧。
黑泽转身进了大楼,再没有看她一眼。
白铃撑开伞走进雨里。
她的脚步落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式神的身体本来就轻。
她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
总部大楼的灯火在雨里模糊成一团,那是她生活了一百二十年的地方。
白铃收回视线,走进了巷子深处。
走到下一个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纸身里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
那伤是几十年前留下的,每逢阴雨天就要发作。
她按了按肩头,继续往前走。
三天后,神农庄园。
连敬龙正在灵田边上查看新开的灵渠。
灵水顺着渠沟淌进干涸的田块,泥土发出滋滋的声响。
铁山先发现了来人。
他从暗处现出身形,手按在刀柄上。
庄园大门外站着一个撑伞的女人。
天没下雨,她手里还撑着那把伞。
连敬龙顺着铁山的视线望过去。
他认出了那把伞。
自己人。
铁山松开刀柄退到一边,可视线没有移开。
白铃收了伞,站在门口等。
连敬龙走过去开了门。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几息,谁都没有先说话。
最后还是白铃打破了沉默。
我离开阴阳寮了。
连敬龙瞅着她。
她气色比签约那会儿还差,纸一样白的皮肤下透着青灰。
先进来再说。
连敬龙把她领到前院的花厅。
莫语上了茶,动作麻利地退了出去。
白铃捧着茶碗没有喝,两只手拢在碗沿上取暖。
什么时候的事?,连敬龙问。
五天前。
黑泽肯放人?,连敬龙问。
他拦不住。
连敬龙往椅背上一靠。
想好了?来了我这里,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一百二十年前加入阴阳寮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白铃把茶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直视连敬龙。
这些年阴阳寮做的事,你我都清楚。
绑李婶是最后一根稻草?,连敬龙问。
不是最后一根,白铃说,是压垮我的那根。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可正是这种平,让连敬龙体会到了分量。
我见过太多被当成棋子的人,白铃说,最初我告诉自己这是修行,是必要的代价。
后来呢?,连敬龙问。
后来我发现代价从来都不是他们付的。
花厅里安静了一阵。
院子里有灵禽扑棱着翅膀落在屋檐上。
连敬龙说:你帮过我们,谈判桌上那些情报我记着。
我不是来邀功的。
我明白。
连敬龙站起身。
他走到白铃面前,伸出右手。
欢迎你来神农庄园。
白铃低头瞅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灵火灼过的疤痕。
她伸出手握住了。
谢谢你肯收我。
从今往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