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园里的修复进行到第三天,新箭楼的木架子已经搭起了一人来高。
木匠在梁头敲钉子,锤声一声声传得老远。
连敬龙从灵田那头回来,身上还沾着泥点子。
北三百亩发黄的灵稻缓过来一半,根须重新扎进了湿泥里。
几个农人蹲在田埂上引水,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白灵在令牌里头待不住,化作一道白光绕着田垄飞了一圈。
他在廊下碰见白铃,她正端着一碗药往自己屋里走。
白铃,借一步说话,连敬龙说。
白铃停下脚步,点了点头。
连敬龙说:这边请。
两人走到东侧一间收拾干净的偏屋,玄素正好在隔壁刻阵纹。
防护阵内圈昨晚补全了,他今日要把感应纹也一并收尾。
连敬龙推开门,请白铃进屋坐。
桌上摆着一壶粗茶,是李婶一早沏上的。
白铃把药碗搁在窗台,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连公子想问什么,直说便是,白铃说。
连敬龙给她倒了一碗茶,也在对面坐下。
你能净隐咒,这血脉不是寻常阴阳师有的,连敬龙说。
我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白铃捧着茶碗,低头瞧着碗里的茶汤。
她沉默了好一阵,才慢慢出声。
我的先祖,是阴阳寮第一代圣女,白铃说。
连敬龙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第一代圣女,连敬龙重复了一遍。
白铃点头。
阴阳寮立寮之初,出过一位圣女,血脉古老得很,白铃说。
她那双掌能净尽天下咒,能解百样封。
寮里早年的根基,有一半是她拿命打下来的。
如今寮里头供着的开寮祖师画像上,本该也有她一位。
画像上没有,名字也叫人从碑文里凿去了。
连敬龙没有插话,等她往下说。
白铃的指头在碗沿上慢慢摩挲。
后来她跟寮里的高层翻了脸,叫人赶了出去,白铃说。
为的什么,族谱上没写,只传下来一句旧话。
那句旧话怎么说,连敬龙问。
她说,咒是拿来救人的,不是拿来喂人的,白铃说。
连敬龙听这里,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圣女被逐之后,血脉一代代传下来,越传越稀,白铃说。
到了我这一辈,薄得跟层纸差不多。
平日里头半点动静都没有,旁人只当我是旁支的普通弟子。
那这一回怎么醒的,连敬龙问。
白铃抬起头,瞧了他一眼。
那天你叫黑符压住,防护阵一层接一层地塌,白铃说。
我站在廊下,瞧着你后背那道黑纹往心口爬。
我这两只手忽然就烫了起来,血在脉管里烧得慌。
往后的事,你都瞧见了。
连敬龙点头。
那天她双掌焐在他后背上,黑纹接连化开。
那份净咒的力道,他亲身受过,错不了。
血脉这东西,临到绝境才肯露头,连敬龙说。
白铃苦笑了一下。
是,也不全是,白铃说。
老辈人传下话来,圣女血脉遇邪则醒,遇亲人遇险,醒得更透。
她说完这句,面皮上浮起一点薄红,又低下头去。
隔壁传来刻刀划过石板的声音,玄素一直在听着。
连敬龙没有戳破,又问了一句。
你既然是圣女后裔,怎么会叛出阴阳寮,连敬龙说。
白铃捧碗的手紧了紧。
屋里头安静下来,只剩窗台上那碗药还冒着热气。
因为他们要拿我祭咒,白铃说。
这话说得很轻,落进连敬龙耳朵里,分量很重。
什么咒,连敬龙问。
一种禁咒,寮里偷偷研了十几年,白铃说。
那咒要拿活人的生魂当引,咒成之后,能隔着千里取人性命。
我起初只当是风声,没敢信。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汤早凉了。
直到有一晚,我去藏经阁送卷宗,瞧见地库亮着灯,白铃说。
我从气窗往下瞧了一眼,坛上的阵纹我认得。
那是拿活人生魂做祭的邪阵,坛前还摆着一卷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