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天气说变就变。莱茵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骂了好几遍。雨不大,但密,斜着从天上砸下来,砸在雨衣的帽檐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她穿着那件半透明的塑料雨衣,出发前从收容所顺出来的,折叠起来只有一个拳头大,展开来能罩住半个身子和背包。广告上说它“防水透气”,实际上防水靠塑料,透气靠漏洞。此刻雨水正顺着帽檐往下淌,有一部分拐了个弯,从领口的缝隙钻进去,顺着脖子一路滑到胸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是真的烦透了这破气候。动不动就下雨,动不动就来个地震,上一秒还晴着,下一秒就给你浇成落汤鸡。她在心里吐嘈:怪不得这里的人拼了命地要往外扩张,换我我也不住。这种鬼地方,住久了身上都要长蘑菇——虽然她本来就是真菌基因,但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如果是在上一世,那个安稳的、没有原肠动物、没有民警、没有39区的世界,在大雨里撑一把伞慢慢走,说不定也是不错的兴致。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街道上朦朦胧胧的灯光,空气里那股湿漉漉的泥土味——她以前不喜欢下雨,但也不讨厌。现在她讨厌。非常讨厌。因为她这件半透明的塑料雨衣,广告上写着“可遮挡80的雨水”正精准地落在她身上,这就是可以挡雨,但挡雨不太可能的意思吧。
她加快脚步,目光在雨幕里搜寻任何能躲雨的地方。前方街角出现了一栋小楼的轮廓——不,准确地说,是一栋小楼的废墟。二层建筑,已经完全塌了,只剩下一面还算完整的山墙和一堆倾颓的瓦砾。楼前是一条上坡路,柏油路面已经被野草和青苔啃得坑坑洼洼,但上面有几道清晰的、深深嵌入路面的痕迹,像被什么巨大的爪子刨过。
莱茵的脚步慢下来。她蹲下身,手指顺着那几道痕迹摸过去。履带。急刹车导致的划痕。雨水积在那些划痕里,汇成浅浅的水洼,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数十年的风吹雨打,让这些最初的划痕变成了小小的沟壑,边缘圆润,底部长着薄薄一层绿苔,但走向依然清晰——笔直地冲向前方那栋坍塌的小楼。两道。都是冲进去的,没有出来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悸动。像猎犬闻到了气味,像矿工看见了岩层里的闪光。她站起身,快步朝那栋废墟靠近。雨还在下,雨衣的帽檐在她耳边噼啪作响,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些了。
小楼的正面已经完全塌了,砖石和瓦砾堆成一座小山,野草从缝隙里疯长出来,在雨中绿得发黑。但在侧面,靠近山墙的位置,有一个被什么东西撞开的洞口——不,不是撞开,是撑开。几根断裂的房梁斜着搭在一起,中间留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缝隙。倒塌的楼板没有完全落下来,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莱茵弯腰低头,把雨衣的帽子往后一掀,从那个洞口钻了进去。
里面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她站直身体,把湿透的雨衣脱下来,拎在手里甩了甩,水滴溅在脚边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皱着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果然,这种劣质雨衣从来没办法完全防水。胸前那一块被雨水洇湿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狼狈得很。她用手背蹭了蹭,没什么用,也就随它去了。
她从腰间摸出手电筒,按下开关。光柱切开黑暗,照亮了废墟的内部。坍塌的楼板斜着搭在几根歪倒的支撑柱上,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空间。地面曾经是木制的,现在只剩下黑褐色的腐殖质,厚厚地铺了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进一团潮湿的棉花。那些木头已经完全被分解掉了,和泥土、雨水、落叶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介于土壤和烂泥之间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支撑着这座废墟的东西。
光柱落在它的侧面,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带着锈迹的暗灰色。装甲。她见过这种颜色——在收容所的教材里,在穿越时被灌进脑子里的记忆里,在前世那些游戏和纪录片里。她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筒的光顺着那面装甲缓缓移动,照亮了那些被铁锈侵蚀的斑块,照亮了炮塔和车体的接缝,照亮了那根朝后指向的炮管。
一辆90式坦克。它就这样卡在这间屋子里,车体微微倾斜,炮塔歪着,炮管朝后,像一头在奔跑中被绊倒的巨兽,挣扎着扭过头去看身后追来的东西。莱茵走上前,伸手敲了敲那面装甲。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粗糙的金属表面,锈迹在她敲击的位置簌簌落下,但声音——声音是清脆的。不是那种被锈穿了的闷响,是金属该有的、带着一点点回音的脆响。
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手电筒的光柱里飘了一下,被废墟的寂静吞没了。“还好,锈蚀不严重。”
她退后两步,开始仔细打量这辆陷入困境的装甲巨兽。90式,标准的日本国产主战坦克,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炮管朝后,这是最让她在意的地方。不是停车之后转过去的,是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在它还在奔跑的时候,炮管就已经朝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