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停的。
莱茵从睡袋里探出头，听见瓦砾缝隙里的滴水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最后只剩下偶尔一滴，砸在铁皮上，发出很脆的声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的绒里，又睡了过去。再睁眼的时候，一束光从坍塌的楼板缝隙里斜射进来，落在坦克的炮塔上，把那片暗灰色的装甲照出一块暖黄色的斑。锈迹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像有人拿刷子蘸了颜料，随意地抹了几笔。
雨过天晴了。
她没有急着动工。这是她在收容所里学到的第一课——越是急的事，越要慢着做。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这片废墟改造成了一个勉强能住人的据点。篝火垒在入口处，用捡来的砖头围了一圈，烟道朝着洞口的方向，热气往上升，从瓦砾的缝隙里散出去。她特意把睡袋挪到了火堆的侧面，不让烟往自己这边飘。她怕死。怕被原肠动物咬死，怕被流浪者打死，也怕在这没人知道的角落里，被一堆火放出的无色无味的东西闷死。
此刻她坐在篝火旁边，双腿盘着，膝盖上摊着那个已经被翻得起毛边的小本子。嘴里叼着一块压缩口粮，被唾液泡软的那一层已经被她抿掉了，露出里面更硬的、更干的芯子。她没有急着咽，只是含着，让那股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头上慢慢化开。
她掰着手指头数——三个，六个，九个。这些天，她在这片废墟里遇见了九个不怀好意的跟踪者。有的是正常人，身上带着刀，眼睛里写着“这小鬼一个人，身上肯定有吃的”；有的是受诅之子，和她一样大的年纪，猩红的瞳孔在暗处一闪一闪的，像饿极了的野猫。她没有犹豫。没有警告，没有对质，没有那些在漫画和动画里才会出现的“你为什么要跟着我”的废话。她只是举起枪，瞄准，扣下扳机。干净利落，像在收容所的射击训练场上打靶。
事实上，她带着这把枪，很大程度上不是为了打原肠动物。原肠动物不会觊觎她的压缩口粮，不会偷她的净水器，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摸进来，用刀子划开她的睡袋。人会。她在这片废墟里走了三天，见了十一辆坦克的残骸，没有一辆的发动机舱是完好的。那些被拆得干干净净的动力包，那些被撬开的变速箱盖板，那些被切割机齐根锯断的管路——都是人干的。在原肠动物把这地方变成坟场之前， scavenger 已经先来过了。他们带着工具，开着卡车，像秃鹫一样盘旋在这片战场的上空，把能卖钱的东西拆走，把不能卖钱的东西砸烂，把那些曾经轰鸣过、咆哮过、在炮弹和火焰中冲锋过的钢铁巨兽，拆成一堆没用的废铁。
莱茵这几天不止一次爬上那些被她发现的坦克。她蹲在炮塔上，钻进驾驶舱里，趴在发动机舱的盖板上，用手电筒照着那些被掏空的、生锈的、被雨水泡烂的内部。她在小本本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叉。有的发动机舱被拆得干干净净，连一根完整的管路都没留下；有的被锈穿了，手指一戳就是一个洞；有的炮塔歪着，吊篮被撬开，里面的瞄准镜和火控计算机早就不在了。她那个恨啊。恨那些亵渎了它们的人，恨那些把坦克当废铁卖的人，恨自己不能早点过来。她蹲在那些残骸旁边，摸着那些被切割机切得整整齐齐的断口，心里堵得慌。
她站起身，把那块含了半天的压缩口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那辆被卡住的90式走过去。篝火在她身后噼啪响了一声，光在坦克的装甲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站在它面前。这辆被柱子顶了十年的坦克，这辆躲过了原肠动物、躲过了拾荒者、躲过了雨水和湿气的坦克。她伸出手，手掌贴上那面暗灰色的装甲。很凉。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是金属在阴凉处放久了之后自然的温度。她的指尖顺着装甲的纹路慢慢划过，划过那些被锈蚀侵蚀的斑块，划过焊接的接缝，划过炮塔和车体的间隙。
“你真是幸运啊。”她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废墟里飘了一下，被头顶的楼板挡回来，闷闷的。“十年了。你的同队姐妹，估计都死光了。”
她轻轻拍了拍那面装甲，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这辆坦克确实幸运。它从原肠动物的追击中逃出来——虽然是以一种极其狼狈的方式，车头朝前，炮管朝后，像一只夹着尾巴逃跑的狗。但它活下来了。追击它的东西没有跟上来，也许是被它的队友引走了，也许是觉得这辆卡在房子里动弹不得的猎物不值得费力气。然后倒塌的房屋盖住了它。楼板塌下来，瓦砾堆上去，把它埋在这片废墟的最深处，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玩具。那些楼板遮蔽了雨水——不是完全遮蔽，但至少挡住了大部分。十年的梅雨和台风，落在它身上的，只有从瓦砾缝隙里渗进来的那么一点点，连铁锈都没来得及长满。底盘被那根柱子顶起来了，离地面有将近半米。那些从地面升起来的湿气、潮气、从泥土里渗上来的水分，被那半米的空隙隔开了。底盘下面干干净净的，连青苔都没长。
最妙的是那根柱子。它卡住了坦克，让它动弹不得。但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