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莱茵是在车长座里度过的。
她只在两件事的时候探出头去：一是观察外界，确认没有拾荒者或原肠动物摸到这片废墟里来；二是辨认方向，记住来时的路，记住那些坍塌的楼、歪斜的电线杆、被藤蔓吞没的路牌。其余的时间，她都缩在炮塔里，嘴里叼着一块压缩口粮，含着，等它慢慢化掉，然后盯着那些血肉组织生长。舱盖半开着，灰蒙蒙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那些暗红色的、正在蔓延的表面上，把每一丝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她含着口粮，腮帮子鼓着一小块，目光跟着那些触手的末端移动，看它们从心脏的表面探出来，沿着炮塔的内壁攀爬，绕过线缆束，穿过支架的缝隙，像一株被快放了的藤蔓，安静地、不可逆地，占领这辆坦克的每一个角落。
第三天的时候，她给这辆坦克起了个名字。
“如果你是活着的话，”她坐在座椅里，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嘴里还含着半块没化完的口粮，声音含含糊糊的，“那我就叫你小九好了。”
她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名字不错。90式，小九。顺口，好记，还有点像个宠物的名字。她伸手拍了拍身旁那块已经长满血肉的装甲板，手感滑滑的，硬硬的，不像拍铁，也不像拍肉，倒像拍一块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头。“小九，”她又念了一遍，然后点点头，把嘴里那块口粮咽下去，从背包里又摸出一块新的，塞进嘴里含着。
几天的时间，足够让小九从一辆只剩骨架的坦克，长成一个她几乎认不出来的东西。除了车长座周围那一小圈地方，炮塔和车体内部已经全部被那些血肉组织覆盖了。她伸手摸了摸最近的那片——在车长座右侧，原来应该是炮手控制面板的位置。触感很奇怪。不是她想象中那种湿漉漉的、滑腻腻的、让人想起内脏的东西。是滑的，但那种滑不是粘液的滑，是抛光过的塑料表面的滑。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点弹性，但弹不了多深就压不动了，底下是硬的，很硬，像按在一块被加热过的工程塑料上。她多摸了几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想起前世摸过的那些硅胶手机壳——不是廉价的那种，是贵的那种，表面做了亲肤涂层，摸着凉凉的、滑滑的，但手指压上去的时候又能感觉到底下有一层很薄的弹性。她把整只手掌都贴上去，掌心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像是这辆坦克的体温。
那颗大脑也变了。几天前它还只是一颗核桃大小的、嵌在炮塔前壁上的、黑曜石一样的东西。现在它长得比她的脑袋还大，沉甸甸地悬在炮塔前部，几乎占据了火控计算机原来所在的全部空间。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淡紫色，是很淡的那种紫，像晚霞褪尽后天边剩下的最后一层颜色。表面不再有那些神经信号一样的光纹了，而是变成了一种均匀的、光滑的、像被精心打磨过的金属质感。车长座比炮手位高出一截，她的视线刚好与那颗巨大椭球体的中心平齐。不需要仰头，也不需要低头，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悬在她的正前方，像一颗被装进钢铁颅腔里的、属于另一种生物的眼睛，和她对视着。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的、坚硬的、像触摸一块钛合金板的感觉。没有弹性，没有温度，只有纯粹的、冷静的坚硬。但它活着。她知道它活着，因为在她手指碰到它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颗心脏的搏动频率变了一点点——不是快了，也不是慢了，是更深了，像一个人在睡梦中被人轻轻碰了一下额头，没有醒，但翻了个身。她把手指收回来，目光平视着那颗比她脑袋还大的淡紫色大脑，嘴里含着的那块压缩口粮已经被唾液泡软了，黏在上颚和齿龈之间，甜得发腻。她慢慢地嚼着，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几天了，越转越清晰。
这不是真菌。她在心里说。她以前以为自己觉醒的是真菌基因——收容所的体检报告上这么写的，那些白大褂也是这么告诉她的。自愈能力强，身体素质比同龄孩子弱，没有战斗天赋。这些都对。但她现在坐在小九的身体里，看着那些和钢铁长在一起的血肉，看着那颗像心脏一样搏动的器官，看着那颗比她脑袋还大的、和她视线平齐的、淡紫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大脑，她突然觉得“真菌”这个词，太小了。小到装不下她此刻感受到的东西。
她想起了一个游戏。前世的，很久以前玩过的，名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她记得很清楚。丘脑。一种寄生于潜艇的生物组织，和潜艇的钢铁骨骼长在一起，为潜艇提供额外的能量和修复能力，让那艘冰冷的机械战舰，变成某种半机械半肉体的、活着的存在。她第一次在游戏里看见那些血肉从舱壁上长出来的时候，觉得恶心，觉得恐怖，觉得那是某种不该存在的东西。但现在，坐在这辆90式的车长座里，看着那些和她血液同源的、安静地生长在钢铁表面上的组织，她只觉得——像。太像了。不是外形像，是那种感觉像。一种生物和一台机械，以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自然界的方式，融合在一起，变成一个既不是纯粹机械、也不是纯粹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