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九驶向市区的方向。
莱茵坐在车长塔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双手抓着舱盖的凸起边缘,像坐在一辆敞篷车的后座上。风从正面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后扯,她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和小九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阳光从东边的云层后面探出来,斜斜地打在小九的装甲上,那些蓝白相间的涂装像是被点亮了一样,白色底漆干净得像刚拆封的瓷器,初音未来的图案在炮塔侧面安安静静地站着,蓝色的双马尾、绿色的瞳孔、那抹不咸不淡的微笑。涂装不是喷上去的,是长出来的,那些和她血液同源的血肉组织在生长的时候就把颜色嵌进了装甲的表面,外面还覆了一层薄薄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纳米膜,防水防污,灰尘落上去就会被风带走。整辆车在晨光里熠熠生辉,耀眼得不像一辆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坦克。
很不实用。但很帅。莱茵拍了拍身下的装甲,掌心触到的那层纳米膜滑溜溜的,像摸一块被仔细保养过的车漆。
“好安静啊,”她说。目光扫过两侧那些破败的建筑,坍塌的楼、歪斜的电线杆、被藤蔓吞没的路牌。没有人。没有 scavenger,没有原肠动物,连一只野猫都看不见。整条路像是被清空了一样,只有小九的履带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小九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来,软软的,带着一点理所当然。“有人疯了才会来拦我。”一辆五十多吨的主战坦克,顶着初音未来的涂装,从39区的方向开过来。履带把柏油路面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炮管虽然还朝后,但那根120毫米的滑膛炮不是摆设。莱茵想了想,觉得小九说得对。有人疯了才会来拦她。
“也对。”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舱盖边缘轻轻敲了敲。“话说小九,为什么你们日系坦克都喜欢液气悬挂啊,感觉好没用。”
这个问题她前世就想问了。90式、10式、74式,全都往车上塞液气悬挂,然后全都在公开场合社死过。霞浦基地那辆喷红油的90式她记得清清楚楚,富士演习场上趴窝的10式她也记得清清楚楚。那些视频她看了不止一遍,每次看都会想:为什么?扭杆不香吗? torsion bar 不香吗?便宜、耐造、坏了换一根就行。液气悬挂娇贵得像温室里的花,低温漏油,高温漏油,越野漏油,不越野也漏油,一漏整车就歪成斜塔,主炮压地抬都抬不起来。
小九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在她脑海里飘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啊。我只是一辆无辜的坦克。出生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我能怎么办。”
莱茵笑了一声,不是那种憋着的小声笑,是真的被逗到了,声音在风里散开。“也是,你无辜的。”她顿了顿,又想了想。“如果可能的话,我真的很想给你慢慢改成豹二。”
小九的虚拟形象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歪着头,手指点着下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我还叫小九吗?又或是小豹?”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认真。“总之那是不可能的。有那种功夫,你还不如再去找一辆豹二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了一点。“我不会伤心吃醋的。”
莱茵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身下的装甲。“你这么说搞得我有点亏心。”
她确实想过。前世她最喜欢的车是豹二,a4、a5、a6、a7,每一款她都喜欢。那辆车的线条、那台tu发动机的声浪、那个在全世界到处跑的底盘,是刻在骨子里的喜欢。但现在她坐在一辆90式上面,这辆90式流着她的血,长着和她同源的血肉,会用软软的声音叫她主人,还说“我不会伤心吃醋的”。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当着现任的面夸前任的人,虽然现任说不在意,但心里总觉得不太对。
她决定换一个话题。炮塔侧面那个初音未来的涂装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蓝色双马尾的线条从前装甲一直延伸到储物箱,眼睛的位置刚好在炮塔座圈的旁边,从车长塔看过去,像有人在看着她。
“对了,”她说,“你涂着初音涂装真好看。她是永远十六岁的虚拟偶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下这辆五十多吨的钢铁巨兽,嘴角翘起来。“那你就是永远十六岁的坦克呗。”
小九没有立刻回答。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沉默里响了几下。然后她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的语气。“……不知道你是怎么把‘坦克’和‘年龄’两个词组装在一起的。”
莱茵笑了,把两条腿在车体外晃了晃,脚尖点着风,没有回答。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来,把小九的蓝白涂装照得发亮,那层纳米膜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斑,在两侧的废墟墙壁上一块一块地跳。她把身体往后仰,双手撑着舱盖的边缘,看着头顶那片被晨光洗得发蓝的天。
“小九。”
“嗯?”
“没什么。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