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在路上跑出了一种让普通坦克叹为观止的速度。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不再是沙沙的闷响,变成了一种连续的、高频的、像布匹被撕开一样的尖啸。路边的废墟往后退,不是退,是往后飞,坍塌的楼、歪斜的电线杆、被藤蔓吞没的路牌,一样一样地从视野边缘冲进来,又一样一样地被甩到身后,快得像有人在快进一部老电影。
莱茵没有待在车长位。她骑在炮管根部,两条腿垂在炮身两侧,双手撑着那层冰凉的、覆着纳米膜的装甲,身体随着炮管的微小幅度的晃动轻轻摇摆。她刚从下水道里爬出来,衣服上沾着灰,头发里夹着不知道什么角落里蹭到的蛛丝,鞋底踩过那些被受诅之子们打扫干净的水泥地,也踩过井口边缘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铸铁。也许干净,也许不干净,她不确定。她只是觉得,就这样脏兮兮地坐进小九最重要的地方——那颗淡紫色的大脑就在车长座正前方,和她视线平齐,她每天把手掌贴在上面和它说话的那个位置——不太好。所以她就骑在炮管上了。
“别说,还挺舒服。”她拍了拍身下的炮管,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像一个人在尝了一口不抱期望的东西之后发现味道还不错。原本被悬挂缓冲完还剩下的那一点点颠簸,在传到炮管根部之前就被火炮稳定器吃掉了。那套系统本来是让坦克在高低不平的地形上跑的时候还能瞄准目标的,此刻被莱茵拿来当减震座椅用。炮管像一根被放平了的杠杆,把车体传来的所有震动都过滤成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水面波纹一样的晃动。她坐在上面,感觉像坐在一辆被精心调校过的、只走好路的车上。地面在往后飞,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炮管稳得像焊死在地面上。
车长位的舱盖盖着,莲太郎和延珠坐在炮塔上。两个人靠着舱盖,背对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延珠的双马尾被风吹得往后飘,时不时扫过莲太郎的肩膀,他又不好躲,只是微微偏一下头。莱茵从炮管上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地图,展开,单手拎着,风把纸吹得哗哗响。
“莲太郎大哥,我们可能要绕一下路。”她的声音被风刮碎了一半,但剩下的那半还是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莲太郎耳朵里。“小九走电车轨道有点冒险。”莲太郎点点头,示意都行。
莱茵把地图折好塞回去,扭头看回前方。风灌进嘴里,凉飕飕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些往后飞的废墟,看了一会儿那条笔直的、被小九的履带碾出一道道浅痕的路,看了一会儿远处那几栋还立着的、玻璃碎光了的、像骷髅骨架一样的高楼。她低头拍了拍身下的炮管。
“停一下。”她说。“我突然有一个主意。”
小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折腾了好几天的、已经习惯了的老母亲的无奈。“好好好,听你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点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话说,你有没有把我当坦克看啊。”
莱茵的语气非常愉快,愉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又在太阳底下晒干了毛的猫。“当然没有啦。”她拍了拍炮管,那层纳米膜滑溜溜的,掌心下面是冰凉的、坚硬的、和她血液同源的金属。“我们是最重要的朋友,不是吗。”
小九没有回答。但车速慢下来了,履带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尖啸变回沙沙的闷响,然后那辆蓝白涂装的、顶着初音未来图案的90式,稳稳地停在了路中间。莱茵从车头跳下来,脚落在碎石路面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那股冲劲。她跑到车尾,从固定在炮塔储物箱旁边的背包里翻出一块木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洗干净之后一直塞在背包侧面的、用来当临时桌板的东西。又翻出一卷布基胶带,银灰色的,粘性很强,扯开的时候会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撕布声。她把木板夹在腋下,胶带套在手腕上,小跑回炮管前面。踮了踮脚,木板架上去还差一截。
她抬头看着那根微微上翘的炮管。“小九,低一点。”
小九如果有面容,那一定是一张被熊孩子折腾了一整天之后、既想发脾气又舍不得、最后只能叹着气妥协的脸。莱茵仿佛听到了那声叹息——不是真的声音,是一种感觉,像一个人在脑海里摇了摇头,然后认命地弯下腰。液气悬挂启动了,车体往下一沉,炮管的高度降下来,降到莱茵踮着脚刚好能把木板架上去的位置。她把木板往炮管根部一搁,用布基胶带缠了几圈,缠得很紧,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又缠了几圈。然后她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金属杯——是那种军用的、折叠手柄的、被摔得坑坑洼洼但还能用的杯子。她把杯子放在木板上,从腰间解下水壶,拧开盖子,往杯子里倒了九分满的水。水面在杯口微微凸起一层,被风一吹,晃了晃,没有洒出来。她把水壶拧好塞回去,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可惜没红酒。”她的声音不大,被风刮碎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带着一点遗憾,像一个人在翻旧照片时发现自己忘了拍某一张。
她跳回小九的车头,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