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午断断续续打到接近天黑。莱茵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波了。最开始她还有心思数——三阶,四阶,夹杂着更低级的那些在树缝里窜来窜去、被小九的履带碾成肉泥的小东西。后来就不数了。不是因为数不清,是因为没有必要。
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来得更快,间隔更短。她刚把观察窗上溅的原肠动物血液擦干净,热成像屏幕的边缘就又有新的亮斑在闪。三阶、四阶,偶尔混一只她懒得分辨的,反正炮弹打上去都是一样的炸法。自动装弹机的声音在她耳朵里已经变成了一种白噪音,像心跳,像呼吸,像小九发动机的声浪——存在,但不需要去听。她只是重复那几个动作:发现目标,报弹种,等装填,开火,等烟尘散开,确认击杀,然后找下一个。
“小九,我们是不是太显眼了。”她的声音从车长塔里飘出来,闷闷的,被炮塔里的硝烟味和血肉组织散发的微弱体温裹在一起。她没有用问句的语调,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明白了的事实。
小九没有立刻回答。履带碾过一丛被压断的灌木,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她的声音才从莱茵脑海里传出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像在说一个她也不太想承认的事情。“离巨石碑越远,我的信号就越强。引擎声也是。还有——”她停了一下。
“还有什么。”
“你。”小九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体内的那个东西,在它们眼里,比石碑和引擎加起来都亮。像——”她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灯塔。”莱茵替她说完了。
炮塔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自动装弹机的待命声在嗡嗡地响,像一只在角落里打盹的蜜蜂。然后莱茵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更轻的、更短的、像把一颗石子丢进空罐头盒里的声音。“怪不得。我说怎么打都打不完。”
她没有说“那怎么办”,没有说“我们撤吧”,只是把观察窗上又溅上来的那层灰蒙蒙的液体擦掉,手指在面板上拨了一下,从光学切回热成像。屏幕上的森林又变成深浅不一的绿色,远处的树冠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被搅动的池水。边缘处又有新的亮斑在闪。她盯着那片光,手指搭在操纵面板上,没有动。
“小九,备弹还剩多少。”
“二十一发。”小九报了一个数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多功能破甲弹十四,榴弹七。你让我搓的那些东西还没好,要等到明天。”
莱茵的手指在面板上停了一瞬。二十一发。从上午打到天黑,打了大半个基数,还剩二十一发。她盯着屏幕上那片还在闪的亮斑,把“二十一发”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够了。打到天黑再说。她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捞出来,又放回去。
“够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很稳。“打到天黑再说。”
小九没有再问什么。发动机的声浪稳稳地维持在同一个频率上,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等着主人松开绳子。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沙的,和远处那团亮斑在树缝里穿行的窸窣声混在一起。
天边那层橘红色正在被灰紫色一口一口地吃掉,树冠的影子从东边往西边倒,把整片森林染成一种暧昧的、分不清边界的状态。莱茵盯着热成像屏幕上那团越来越近的亮斑,手指搭在操纵面板上,没有动。她在等它再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那发炮弹不会在树枝上炸开,近到她能看清那东西在烟尘里倒下时四肢抽搐的样子。
小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主人。”
“嗯?”
“天黑之后,要不要找个地方歇一歇。”
莱茵的手指在面板上敲了敲。哒,哒,哒。三下,节奏很慢,像一个人在犹豫。“再看吧。要是还来,就打。打完了再说。”
她没有说“二十一发够不够”,没有说“明天弹药搓出来之前怎么办”。她只是把手从面板上抬起来,在身旁那片暗红色的、带着体温的血肉组织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在说,没事的。
小九没有应好,也没有说不行。发动机的声浪还是那样稳稳的,履带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但那颗心脏的搏动似乎比刚才用力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听了不太想听的话之后,没有反驳,只是把拳头攥紧了。莱茵感觉到了那一下搏动,从座椅的金属骨架里传上来,穿过那层薄薄的坐垫,撞在她的尾椎骨上。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点。
莱茵被颠得东倒西歪,嘴里叼着手电筒,光柱在地图和膝盖之间来回跳。她把地图按在腿上,手指顺着铅笔描过的路线慢慢划,眼睛眯成一条缝,在晃动的光线下辨认那些被汗水浸软了边缘的等高线。
这种在颠簸里估算位置的本事,不是收容所教的,也不是莲太郎教的。是穿越的时候,和坦克维修手册、直升机驾驶指南一起,被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