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然嘴上说着“我去了”，莱茵的脚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在地堡门口磨蹭了好一会儿。她蹲在门口那块扁平的石头旁边，双手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手臂上，眯着眼睛看着门洞里那片浓稠的黑暗。她其实不太想下去。第一，她没有那种被人拿枪指着脑袋还觉得刺激的奇怪癖好；第二——也是更重要的——小九里面实在太舒服了。
那些和她血液同源的血肉组织，把整个炮塔内部维持在一个恒定的、像春天午后一样的温度。二十四度，不冷不热，干燥，柔软，坐在车长座里，后背被那些暗红色的、带着微弱体温的菌丝轻轻托着，像被人从背后抱住。每次从舱口爬出来，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她就想缩回去，像一只被人从暖被窝里拎出来的猫，浑身不自在。但这次她必须下去。不是去送死，是去送礼物。一份小小的、精心准备的、带着一点恶趣味的回礼。给那个叫伊熊将监的肌肉笨蛋——虽然他不在，但他的搭档在。千寿夏世没有参与那次嘲讽，莱茵知道。但她还是想把这笔账算在那个大块头头上。反正他们是一伙的。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马上就要见到千寿夏世了。那个她前世在屏幕前看了无数遍的、安静的、聪明得让人心疼的、海豚型起始者的女孩。她有些兴奋，兴奋得坐不住，兴奋得想搞点恶作剧。
莱茵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像一只钻洞的老鼠一样，从地堡那窄窄的、方方正正的门洞里钻了进去。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细细的灰尘。她在黑暗里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然后转过身，蹲下来，借着从门口漏进来的最后一层暮光，仔细打量着门框两侧的墙壁和地面的接缝。她的手指在水泥地上摸了摸，又抬头看了看门楣的高度，点了点头。“嗯，很合适嘛。”
她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橄榄绿色的闪光弹。铁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保险条上的拉环垂下来，在她指尖轻轻晃着。她从地上捡起几块碎砖头，又摸出一截从伪装网上扯下来的细铁丝，开始布置。砖头压在闪光弹的两侧，用铁丝缠了两圈，固定住弹体，确保它不会因为任何轻微的震动而移位。然后她把拉环拉到临界点——那根银白色的保险条已经从保险叉的槽里脱出了一半，只要再往外抽一点点，就会弹开。她停下手指，屏住呼吸，把拉环的位置固定好。
鱼线从拉环上穿过，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死结。她拉着线，慢慢地、像在穿一根针一样，把线引到门口的另一侧，绕在一块压在地上的砖头上，又缠了几圈，拉紧，打结。她试了试松紧，线绷得很直，离地面大约三厘米，刚好够一只脚迈过去的时候绊到。她又捡了一块砖头，压在固定鱼线的那块砖头上，确认它不会因为线的拉力而移动，才松开手。
莱茵蹲在门口，看着这根横在门框内侧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细线，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跨过那根线，迈出门洞，站在暮色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地堡里面安安静静的，闪光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堆碎砖头中间，拉环被鱼线拽着，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她在心里把那个画面过了一遍——千寿夏世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迈步走进来，脚尖绊到鱼线，拉环被扯出，保险条弹开，闪光弹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白光吞没一切，然后是漫长的、什么都听不见的寂静。
莱茵转身，朝小九的方向走回去。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门洞。她的嘴角翘着，不是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坏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像在给自己找理由的笑。“就当是……给那个肌肉笨蛋的一点小教训。”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钻进伪装网下面，爬上车体，把背上的步枪塞回储物箱里，靠着炮塔坐下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鱼线——还剩一小截，绕在手指上，又塞回去。然后她把后背靠在冰凉的装甲上，把步枪横在膝盖上，仰头看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最后一层薄薄的、橘红色的天光。
她在等。等那个安静的女孩，从那片被暮色染成灰紫色的森林里，一步一步地，走向这个她亲手布置好的、小小的陷阱。
小九沉默了好一会儿。那颗淡紫色的大脑表面光纹闪了闪，像一个人在努力消化一件不太容易理解的事情。她的声音从莱茵脑海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我真是看不透你”的无奈。
“你大费周章——钻地堡、绑鱼线、固定闪光弹——就为了这个？一个恶作剧？”
莱茵靠在炮塔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小腿上轻轻敲着。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根被鱼线勒出浅浅红痕的食指，嘴角翘起来，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事情时会露出的表情。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动正在落山的太阳。“我这是在救她。”
小九的虚拟形象在脑海里歪了歪头，暗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要是不这么做，她肯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