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撑住车长塔的边缘，把自己从舱口里拔了出来。
作战靴踩上炮塔的防滑纹路，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单手撑着舱盖的边缘稳住身形，夜风立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她头发里闷着的硝烟味一丝一丝地往外抽。月光落在她白色的发顶上，像覆了一层薄霜。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枪套。
那把手枪安安静静地卡在硬质皮套里，枪柄末端的防滑纹路从枪套边缘露出来一截，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没去碰它，只是确认了一下它还在——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某种下意识的习惯，像出门的人会摸一下口袋里的钥匙。
然后她转身，踩上炮塔侧面的裙板，金属在靴底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再从裙板边缘纵身一跃，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作战靴的靴底“咚”地一声落在松软的林地上。枯叶和细碎的树枝在脚下发出细密的断裂声，像踩碎了一小片秋天的遗骸。
膝盖微微弯曲，卸掉落地的冲击力。站稳。
莱茵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手腕的幅度不大，像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飞虫，又像在跟一个跟在自己身后太久的老朋友说“走吧，别愣着了”。
小九瞬间明白了。
意识深处没有传来任何语言的回应，没有软萌的“嗯”，没有询问的波动。只有一道干净利落的行动指令，从小九自己的判断中枢里直接变成了动作——她甚至不需要莱茵说出来。
液气悬挂开始复位。
车尾缓缓抬起，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带着节奏感的呻吟，像一头趴了太久的野兽终于站起身来舒展筋骨。车体从那个为了抬高仰角而刻意压低的姿态中一点一点地恢复，履带与地面的接触面重新扩大，悬挂的每个承重轮都在调整自己的位置，发出细碎的、金属咬合橡胶的声响。
然后小九开始倒车。
履带反转，车体沿着刚才爬上来的那道二十度缓坡稳稳地退下去，碾过自己刚才留下的履带印，把那些被压进泥土里的枯叶重新翻出来。倒退的速度不快，但稳得惊人，像有人在后面用尺子量着每一寸的位移。
退到平地之后，她才开始原地转向。
一侧履带锁死，另一侧履带发力。数十吨重的钢铁躯体在松软的林地上画出一个近乎完美的半圆，履带板碾过泥土和碎石，发出粗粝的、连绵不绝的嘎吱声。枯叶被卷进负重轮和履带之间的缝隙里，又被碾成碎末从另一侧吐出来。车头划过空气，带着那根还残留着余温的炮管一起转过来，最终对准了莱茵的背影。
炮管微微低垂，像一只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的大型犬。
小九开始前进。
引擎的转速维持在怠速偏上一点点，不吵，只是一道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咕噜声，像某种巨大的猫科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出的震动。履带缓缓转动，车体以步行速度向前移动，和莱茵之间保持着大约三四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莱茵不必回头也能感觉到她就在身后。
炮管随着车体的轻微颠簸微微晃动，但炮口始终指向莱茵后背偏左的方向，像在替她警戒着那片她看不见的森林深处。
月光把这一幕照得很清楚。
一个白发的小小身影，腰间挂着枪套，步伐随意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作战靴踩过枯叶和泥土，朝着地堡那个透出篝火微光的射击口走去。她身后跟着一辆蓝白相间的坦克，涂装上的初音图案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炮管低垂，履带碾过地面，像一条过分庞大的、用钢铁和血肉捏出来的猎犬，乖乖地跟在主人的身后。
莱茵没回头。
但她把手背到身后，对着小九的方向，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小九的引擎声似乎轻了一点。
地堡的射击口越来越近。篝火的橙红色光晕从那个宽大的豁口里溢出来，把洞口边缘的混凝土染成暖色调。莱茵能隐约看见里面跳动的火光。
第一声炮响炸开的时候，夏世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的。是整个人被那声巨响从睡梦深处硬生生拽了出来，像一只手猛地揪住她的后领，把她从某种柔软的、温暖的、没有血腥味的地方一把拎起，摔回这个阴冷坚硬的世界里。
轰。
混凝土墙壁在震。碎石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簌簌往下掉，落进篝火里，溅起几粒细小的火星。火光跳了一跳，把整个地堡的影子都晃了一下。
夏世猛地睁开眼睛。
灰色瞳孔里还残留着睡意的雾气，但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她从睡袋里撑起上半身，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她想停，是大脑深处突然炸开一团酸痛，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塞了一团浸满醋的棉花，然后用力一拧。
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