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比人类低,更怕冷。阿谨和苏晚用最后一点干柴生起一小堆火,煮了一锅稀薄的野菜汤。
汤很少,每人只能分到几口。但夜哭郎们喝得很珍惜,每一口都在嘴里含很久才咽下。
“……明天……”zx-56小声说,“……能看见星星吗?”
苏晚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厚重,但边缘已经透出一点微弱的金光——也许是晚霞,也许是希望。
“也许。”她说,“等云散了,就能看见。”
zx-56点点头,抱着它的星座石头,蜷缩着睡了。
那天夜里,苏晚守第一班岗。
雪又下了起来,但很小,细碎的雪花在火光中飞舞,像夏夜的萤火虫。她靠在岩壁上,看着挤在一起睡觉的夜哭郎们,看着它们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颤抖的身体,看着它们怀里紧紧抱着的那些“没用”的宝物。
然后她看见阿谨走了过来。
他没睡,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
“……你去睡吧。”他说,“我守夜。”
“你不累吗?”
阿谨摇摇头:“……我需要的睡眠……变少了。可能也是……变化的一部分。”
他在苏晚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飘雪。
许久,阿谨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跟我来这个世界。”阿谨说,“跟这些……怪物在一起。挨饿,受冻,被追杀。”
苏晚转头看他。火光在他侧脸上跳跃,照亮了他眼中的不安。
“阿谨。”她说,“你看着它们,看着老吴,看着zx-56,看着所有夜哭郎——你觉得它们是怪物吗?”
阿谨沉默了很久。
“……以前觉得。”他最终说,“但现在……不觉得了。”
“为什么?”
“……因为怪物不会因为饿,就把食物分给更弱的同伴。”阿谨的声音很轻,“怪物不会在夜里抱着一块石头,说想爸爸。怪物不会……在明知道可能是陷阱的路上,还毫不犹豫地跟着你走。”
他顿了顿:“它们不是怪物。它们只是……生病的人。和我一样。”
苏晚笑了。
“那就对了。”她说,“所以我也不后悔。因为我在做的,是陪一群生病的人……去找药。”
阿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个触碰很短暂,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
但很暖。
“……谢谢。”他说,“谢谢你……把我们当人。”
苏晚摇摇头:“不是我‘把’你们当人。是你们本来就是。”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阿谨,你知道吗?其实每个世界,每个人,都在某种意义上‘生病’了。有些人病在心里,有些人病在记忆里,有些人病在……失去里。治疗的过程很漫长,但只要有一个人愿意陪着,就不算太糟。”
阿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火光,看着飘雪,看着这片荒芜但还有一丝生机的末日世界。
然后他说:“……等找到安全的地方,等春天来了,我想……种一片花园。”
“种什么?”
“……不知道。有什么种子就种什么。”阿谨说,“但一定要有花。因为小七说过……想编花环。”
他想起了那个瘦小的、喜欢粉色发卡的“妹妹”。
想起了所有没能走到今天的“家人”。
“……我要让花园里,开满它们喜欢的花。”阿谨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样它们……就能看见了。”
苏晚点点头。
“好。”她说,“我们一起种。”
夜深了。
雪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zx-56在睡梦中动了动,抱紧了怀里的星座石头,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也许它梦见了爸爸,梦见了星空,梦见了那些永远不会被遗忘的故事。
而在远方,在群山最深的阴影里,那个银发金眼的女孩站在雪地中,仰头看着同一片星空。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哼唱那首只有同类能听见的歌。
像是在说:
哥哥,快来吧。
我在这里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