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显宗、玄策、班虎三人拾级而上,靴底踩着城砖发出沉闷的叩响,紧随镇国公萧远山身后登上了城楼。风从北面旷野卷上来,带着焦糊与铁器烧灼的怪味,扑得人面颊发紧。
萧远山身形未动,仅抬起右臂,粗糙的指节遥遥指向远处迷蒙的阵域之中。只见那些身披鳞甲的机关兽、动作灵活的机关傀儡人正困在第二层阵法的核心范围里,原本应该劈裂一切的雷火余威还在它们露在外面的头上窜动,却像被无形的屏障挡在表皮之外,连半分木屑焦黑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反倒见那些奇形怪状的机关兽张口一吸,窜动的雷弧、翻卷的火舌便被它们生生吞入腹中,不过瞬息,又自口中吐出碗口大的雷球与火球,轰隆几声在空中炸响,震得那层无形的光膜阵阵涟漪。
“看来制造这些物件的特殊木头,竟是不惧火烧的。”萧远山的声音沉得像脚下的城砖,带着几分凝重,“这第一层阵法引下来的雷火,连它们的表皮都没烧坏,反倒让这些机关兽吞了雷、火之力,如今能喷吐雷球火球,攻击力反倒更强了。如此一来,更没办法派兵近身攻击了。”
东莞国将军玄策立刻上前一步,拱手应道:“国公爷所言极是。”他目光扫过阵中躁动的机关群,语气却未显慌乱,“好在小公爷思虑周全,早前便预料到或有克制不了的状况,特意制定了备用方案。既然这些机关兽、傀儡人不惧火攻,那便换个路数,用水试试便是。”
嘴上应答着,玄策的心思却早已转了几转。玄策暗暗打定主意,只待这次南越兵退,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从萧显宗手里拿到此次阵法布设的全部细节,一星半点儿都不能漏,务必原原本本传回东莞国去。如今这阵法虽还不能对那些机关兽、傀儡人造成有效杀伤,可单单是能将它们困在原地这一点,便足以阻挡南越东进犯境的脚步,于东莞而言,已是眼下最要紧的屏障。
念及此处,玄策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身侧的班虎,见后者正攥着腰间刀柄,死死盯着阵中动静,脸上满是紧绷的战意。玄策心里暗忖:萧显宗这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再者说,东莞与西周向来睦邻友好,追根究底,两国本是同根同源,不过是早年分家出去的两兄弟,断没有互相掣肘的道理。
真正让人放心不下的,是摩柯那边。玄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次为了布下这困敌的大阵,第二层的杀招可是动了摩柯那边独传的蛊术,那些埋在阵法沼泽下的蚀骨蛊和破坏蛊,全是摩柯部派人亲手布设的,其间的关窍隐秘——蛊虫,全捏在人家手里……
萧远山负手立在城墙楼上,目光沉沉地投向远方那片弥漫着淡淡灰雾的沼泽洼地。只见近来几日里凶悍无比、坚甲利齿的南越机关兽,如今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摁在黏稠发黑的沼泽里,庞大的躯体深陷其中,只剩光秃秃的脑袋徒劳地挣扎,如金属构件摩擦出的刺耳吱呀声断断续续,却越陷越深;一旁的机关傀儡人亦是如此,手脚刨动间只搅起更多混着腥气的黑水,连发出完整声响都做不到。
镇国公萧远山身侧立着位身着兽皮劲装的壮汉,正是摩柯国派来支援的将军班虎。此人肩宽背阔,耳坠着两枚毒虫牙串成的坠子,周身隐隐萦绕着一股长年与蛊虫相伴的阴寒气息。萧远山侧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问:“班将军,这阵法沼泽里的蚀骨蛊与破坏蛊,依你看,约莫得耗多久,才能把困在阵里的这些机关兽、傀儡人彻底毁掉?”
班虎咧了咧嘴,露出一口泛着冷光的白牙,语气倒也直白:“镇国公明鉴,本将布这阵法时,用了两种蛊,就是蚀骨蛊、破坏蛊。”班虎抬手指了指下方翻着气泡的沼泽,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自己蛊虫的自得,“这蚀骨蛊最是厉害,分泌出的唾液腐蚀性强得离谱,甭说是人的骨头,便是精铁玄钢,沾不了半刻钟,便能悄无声息腐成一滩稀水;至于那破坏蛊,生来就是木类的克星,寻常木头沾之即溃,连百年老柏都扛不过半个时辰。”
话说到这儿,班虎语气却顿了顿,粗粝的手掌摩挲着腰间挂着的蛊囊,眉头微蹙:“只是有一节,南越这些机关兽、机关傀儡人,非是普通木料所制——而是特殊木头所制,寻常蛊虫根本啃不动。而你我对机关兽和机关傀儡人到底是何种特殊木头所制,是一无所知。因此……究竟得耗时多久,本将委实不敢把话说满。”
这番话落,萧远山眉宇间立时拧起一个深结。萧远山不是不知晓其中风险,当初班虎提议加上蛊虫布阵时,便明明白白提过一桩隐忧:这蚀骨蛊与破坏蛊性情凶戾,只认生气不认阵法,一旦把阵里的机关物什啃噬干净,极有可能撞破阵法四周的无形壁垒,从沼泽里逃出来。
这事绝非危言耸听。真若让这两种蛊虫逃出阵去,在场众人谁也讨不了好。蚀骨蛊无物不噬,破坏蛊见木就啃,到时候它们辨不出敌我,只会把周遭活生生的将士都当成唾手可得的食物,不分缘由地发起无差别攻击。
萧远山下意识瞥了眼班虎身后那些身着彩纹衣、腰间皆挂着驱蛊香包的摩柯兵士,心里清楚,届时唯一能幸免的,恐怕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