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明非沉默了。
月光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银色的线。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掀起睡裙的下摆。
“那你的家在哪?”
夏弥的嘴角弯了一下,“尼伯龙根的地底。我的巢。我的王座。有一台信号很差的电视和半箱过期的辣条。”
“你愿意回那种地方?”
“至少在那里没有人排着队来抢我的东西。”
女孩说着,上前一步。
赤脚踩在月光里,足背白得近乎透明,脚踝细得仿佛一握就断,可他知道这具身体撕碎过大地,龙王踮起脚,像潮水试探堤岸,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明明灭灭,万年的光阴在那一寸虹膜里退潮。
海退了,天退了,王座退了,该死的太阳也退了。
潮水退尽的地方,露出来的是一个十七岁少女的夜晚,在裙摆与足尖之间,在唇齿之间。
脸颊一软。
青苹果的香味萦绕不散。
“龙总是要回巢的,箩卜先生。”
安静。
路明非松开了她的手。
“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件衣服,“到底为什么要在我的房间带走我的衣服啊!”
“分手纪念品。”夏弥垂下眼睫,“我想我会一辈子怀念你的。”
路明非气极反笑。
这家伙要真想走,自己可抓不到她
超级听力也听不到
他随手从桌上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尺寸很小。
边角被反复摩挲,纸面已经磨出了毛边,正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路明非把照片举到月光里。
黄昏,京城,摩天轮。
轿厢的窗玻璃上映着两个人,并排坐着,底下的城市烧成了一片金红色,两个人的影子浮在那片火烧云上。
他在看城市。
她在看玻璃里他的倒影。
“你那个时候就偷偷拍了照片?”路明非问。
“也是纪念品。”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耶梦加得对喜欢的东西,只有一种处理方式。海是我的,天是我的。看上的东西吞进肚子里,才算是我的。”
“本来打算是吃了你之后,偶尔掏出照片怀念你用的。”
“没想到没用上。”
66
”
路明非举着照片,对着月光翻来复去看了看。
“巢里放这个合适吗?看上去也不值钱。”
“你管我。”
夏弥哈了口气,把照片从他手里一把抢回来。
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把翻卷的边角压平了。
然后塞进了行李箱最底层的暗格里。
她继续收拾。
叠一件,放一件,嘴里哼哼唧唧。
“你是太阳,我就是泥土。”
“你光芒越来越亮。亮到每一个人都能分到一片光。”她把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用掌根压平上面的褶皱,“超人分得到。蝙蝠分得到。闪电分得到。”
“连今天挂在你脖子上的那条鱼都分得到。”
“与其以后要沦落到排队去光之国领光
”
“我先走,这样体面
话没说完,女孩便感觉自己被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
男孩将双手从她腋下穿过,扣在她的肩膀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很快。
跳得很不超人。
“太阳是大家的。”他说,“可同桌是你的。”
夏弥瞳孔震了一下。
金色的虹膜中似有波纹从中心扩散。
“全世界都在给我起名字。”
“超人。夜翼。人间之神。至尊军团长。先生。暴君。屠龙者。”
“每一个名字,都是别人需要我变成的东西。”
“只有同桌”
“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这么叫。”
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得窗帘鼓成了一面白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谁跟你是同桌。”
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出来。
“作业都不借我抄。”
路明非低下头,无奈地笑了一下。
右手绕到背后,把照片从行李箱暗格里抽出来。
轻轻放回她的手心里,合拢她的手指。
十根指头包住一张歪歪扭扭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