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看你们能把我们都杀了!”
叶君看着台下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玩非暴力不合作?
看来,有血性的读书人都在崖山死光了。
叶君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跪的学子:“你们口口声声说,天下需要读书人治理。那我问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你们读的是圣贤书,还是奴才书?!”
全场一静。
“你们学的忠孝节义,是忠于百姓,还是忠于鞑子皇帝?!”
“你们满口仁义道德,可曾为台下这些百姓——说过半句公道话?!”
三问如雷,砸在每个人心头。
叶君不再看那些学子,转向台下黑压压的百姓:“今日公审,不由官断,不由士议。”
“由你们——曲阜的百姓,自己断!”
他抬手一指:“有冤的,上台!”
死寂。
漫长的死寂。
只有烈日灼烧着空气,发出无声的啪响动。
终于,人群分开一条道。
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农,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陈二狗帮他写的诉状。
老人一步一步,走上公审台。
他不敢看孔思晦,只是对着叶君的方向,又要跪下—
“不许跪!”
叶君的声音斩钉截铁:“在这里,没有圣人,没有老爷,只有百姓!你站着说!”
老人愣了愣。身旁一个锐金旗士卒上前搀住他,低声道:“大爷,教主让你站着,你就站着。今天,咱们都不跪。”
老人嘴唇哆嗦,混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
他深吸一口气,象是用尽了毕生力气,举起那张诉状,手指颤斗着指向孔思晦:“三十年前腊月初八,孔府孔福带家丁三十七人强占我家祖传水田十亩————”
他的声音起初很小,渐渐越来越大:“我爹李老栓去孔府理论被乱棍打死在门前,尸身晾了三天不准收殓————”
“我娘李刘氏,当夜投井————井被封填,至今尸骨不见。我那年十五,想去兖州府告状,衙役说,孔府的事,皇帝都管不了————”
老人说着说着,泪流满面,却始终没有跪下:“那田是我李家七代人的命,孔府抢了田,还把我家祖坟平了,说晦气————这些年我给人扛活,累瞎了一只眼,就想着,临死前能不能不能听一句””
他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孔思晦,嘶吼道:“凭什么?!”
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台下,无数百姓红了眼框。
“是啊!凭什么————”人群中,一个寡妇喃喃道。
她忽然冲出人群,跌跌撞撞爬上公审台。这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衣裳破旧,但洗得很干净。
“我也要告!”她的声音尖利,“三年前孔府三公子孔承业在街上纵马撞死我儿子,我儿子那年才十四,在街边卖炊饼————”
妇人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哭:“我去告官,县太爷说我儿子惊了马,该赔孔公子马钱。把我关了三个月,出来时我男人的腿————被孔府家丁打断了。你们读书人不是说,子不教父之过吗?怎么就和他这个衍圣公无关了?”
台下,啜泣声四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老工匠说,他父亲被强征去修孔庙,累死在工地,尸体扔进石灰池“化煞”。
一个年轻书生说,他考中秀才,却被孔府夺了功名,转卖给一个盐商之子。
一个母亲说,她女儿被孔府掳走“献舞”,归来时已成疯子,三个月后投了井。
一桩桩,一件件。
血泪斑斑,触目惊心。
台下那些学子,起初还有人想反驳“刁民诬告”,可随着上台的人越来越多,罪状越来越具体—时间、地点、人名、细节,分毫不差—他们的脸色渐渐变了。
有人开始发抖。
有人别过头去。
有人茫然地看着台上那些痛哭的百姓,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
孟守正闭上了眼睛。
而孔思晦,从一开始的嘶吼辩驳,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此刻他面如死灰,瘫跪在地,浑身的肥肉都在抽搐。当那个被他强占女儿、逼死全家的老妇人指着他鼻子骂“畜生”时,他甚至不敢抬头。
“够了。”
叶君终于开口。
他缓缓站起,走到台前。青衫在烈日下显得单薄,却仿佛能撑起整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