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白日,这些老人还热心招待他们,叮嘱山路凶险,分送山野吃食,浑身都是质朴温和的人间气息。
仅仅一夜千人同梦,先祖残魂烙印宿命,这群和善老者便彻底褪去烟火气,周身只剩阴冷死寂,仿佛一瞬间剥离了凡人七情六欲,只剩下守墟殉道的单一执念。
“怎么会变成这样……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连话都不肯说了。”
小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克制不住的发颤,后背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层层泛起。
他见过幻境里无边虚无带来的窒息恐惧,见过漫天残缺鬼影扑杀的惊悚,可眼前这群普通人无声赴死的肃穆死寂,更让人心头发堵,寒意浸透四肢。
土炕上的小李依旧深度昏迷,呼吸浅淡绵长,肌肤冰凉,尚不知村落里已然滋生这般诡异异变。
小王偶尔回头望一眼少年单薄的身形,再看向门外静坐等死的一众老人,心底愈发清楚,这片地墟笼罩的山村,所有人都逃不开宿命枷锁。
凌皓立于窗侧,常年刑侦打磨出的敏锐洞察力,让他清晰捕捉到整片村落气场的剧变。
昨日进村走访,村落气场是寻常山野人居的温润地气,即便暗藏地墟阴煞,也被世代凡人血脉层层压制,藏而不发。
今日清晨,整片村子的气场彻底翻转。
一股厚重、阴寒、凝滞的死气,缠绕在每一位高龄老人周身,层层叠加,弥漫整条街巷。
寻常活人身上自带鲜活阳气,喜怒哀乐、衣食劳作都会催动生机流转,可这些老者身上的阳气近乎凝滞,生机一点点被地底阴墟浊气蚕食,气场里只剩下死寂、阴冷、义无反顾的决绝。
这种气场绝非普通抑郁、生病能够催生,是神魂深处被植入殉道执念后,生机提前向地墟妥协、退让的征兆。
凌皓手中攥着空白勘察笔录,笔尖悬停纸面,久久无法落下一字。
过往所有案件,嫌疑人情绪反常皆有迹可循,或是仇恨、或是贪念、或是恐惧,都能依靠逻辑梳理根源。
但眼前全村老人集体性情异变,根源是跨越千年的先祖托梦、魂魄烙印宿命,完全超脱世俗刑侦的认知边界,他手中所有取证、问询、推演手段,尽数失去作用。
心底那份世界观崩塌后的茫然再次蔓延,他终于真切认清,法理能管束人间罪恶,却拦不住天地阴阳衍生的宿命苦难。
林有道靠在内墙一侧,体内祖脉持续与村落地脉共振,周身破损经脉阵阵抽痛,眼底覆满深重悲悯。
他的阴眼能够清晰看见,一层淡黑色墟气缠绕每一位静坐老人的躯体,顺着七窍、皮肤缝隙缓慢渗入,不断加固神魂里以身封煞的执念。
先祖残魂昨夜植入的宿命,已经彻底融入他们魂魄,再也无法剥离。
“他们不是不愿说话,是梦里的记忆全被天光抹去,只剩殉道的本能刻在魂里,说不清心底的沉重。”
林有道嗓音沙哑,内伤带来的钝痛不断撕扯胸腔,“舍弃农活、炊烟、儿孙所有牵挂,静坐等候,只等地底裂隙彻底躁动,便动身奔赴各处漏煞点位。”
“整片村子的气场已经彻底变了,活人阳气被墟气压住,满心只剩堵煞守墟一件事,再无半分俗世杂念。”
窗外冷白天光越发明亮,街巷里静坐的老人越来越多,一排排惨白肃穆的身影静静立在青石板前,无声笼罩整座山村。
年轻后辈焦急环绕、反复追问,却得不到半句回应,只能手足无措地守在一旁,满心不安。
阴冷、死寂、决绝的气场铺满落阴村每一条巷道,寻常清晨的烟火暖意荡然无存。
一场凡人自愿献祭、肉身填隙的悲壮劫难,正在这群一夜变色的老人无声等候里,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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