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堆断水后的那个夏天，他们遇到了鹿群。
那一年，小河的水位低得可怜。女人们去河边打水，要沿着干裂的河床走很远，才能找到一汪浑水。鱼几乎不见了，水鹿也不来了。北方狼符部落用火围猎，把整片河谷的猎物往南赶。燧站在营地北边的矮丘上，能看见远处山脊上偶尔亮起的火光，一排排，像烧红的针尖，扎在天边。
然后鹿群来了。
鹿群很大，至少有上百头。它们从北方来，沿着河谷往南走，浩浩荡荡，象一条流动的河。雄鹿的角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雌鹿和小鹿跟在后面，脚步轻快，蹄声如鼓。猎手们兴奋得几乎要叫出来
铁牙拖着断腿，一瘸一拐走到燧身边，眼睛发亮：“燧，这是天赐的。上百头鹿，够我们吃一整个冬天。”
燧蹲在矮丘上，看着鹿群。他想起很多年前，迁徙路上那头干瘪的死水鹿，三叉角立在风里，象一棵枯死的树。现在那些角是活的，连着粗壮的脖颈、鼓动的肌肉、喷着白雾的鼻孔。
“鹿群不会停。”燧说，“它们只是在路过。北方狼符部落把火往南推，它们被赶下来了。我们不追，它们明天就会走。”
“那怎么办？”年轻猎手戈问。
燧站起来：“追。”
燧带着二十个猎手，沿着河谷追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们追到鹿群尾巴。鹿的听觉极灵，一旦发现有人追踪，整个鹿群就会加速逃跑。他们只能远远跟着，像影子一样缩短距离。
第二天，他们追上鹿群中间。鹿群疲惫了，脚步慢下来。有些小鹿掉队，母鹿停下来等。燧低声说：“别碰小鹿，赶它们走。”
第三天，他们追上鹿群前锋。鹿群停在一片开阔草地上，那里有条小溪，溪水很浅，但够鹿群饮水。鹿群散开，有的喝水，有的吃草，有的休息。小鹿在草地上奔跑，雄鹿站在外围警剔地看着四周。
燧趴在灌木后，看着鹿群。
“现在。”他说。
猎手们从灌木丛中冲出来，分成两队，一左一右，形成包围圈。鹿群被惊动，四散奔逃。但包围圈已经合拢，鹿群只能朝一个方向跑——那片更开阔的草地。
那里有陷阱。
陷阱是前一天挖的。坑很大，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树枝和草皮，看起来和周围草地一模一样。燧提前让人在侧翼留了缺口，母鹿和小鹿被火光和喊声赶向缺口，从那里逃了出去。小鹿跑得跌跌撞撞，但都活着跑了。
雄鹿和成年鹿跑进陷阱。
第一头鹿掉下去。第二头，第三头。鹿的惨叫声回荡在草地上空。后面的鹿想停，但奔跑的惯性让它们停不住，一头接一头掉进陷阱，身体撞在木桩上，鲜血喷涌。陷阱很快满了，鹿尸堆成小山，血染红坑底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血腥味。
猎手们围在陷阱旁，没人说话。刚才的兴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疲惫，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沉重。
燧站在陷阱边，看着下面的鹿。那些鹿眼睛还睁着，满是恐惧和不解。燧蹲下身，把手伸进陷阱，轻轻合上一头鹿的眼睛。鹿的睫毛扎着掌心，温热的，很快凉了。
“够了吗？”戈问。
燧站起来，看了看陷阱里的鹿，又看了看远处还在奔跑的鹿群。那些逃脱的鹿已经跑远，变成天边一串小黑点。
“够了。”燧说。
那天晚上，他们用鹿肉举行了宴会。篝火烧得很旺，鹿肉烤得滋滋作响。孩子们在火堆旁追逐，女人们用鹿皮缝新衣，男人们用鹿骨做工具。铁牙坐在火堆旁，用石刃切肉，断腿伸在一边，脸上难得有了笑。
燧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块烤鹿肉，慢慢吃着。
穗坐在燧旁边。她已经能下地走了，额头留了一道浅疤。她手里拿着骨针，正在缝兽皮。芽在里侧棚屋睡着，穗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
“你今天合上了鹿的眼睛。”穗说。
燧没说话。
“以前，我们的猎手不会做这种事。”穗说，“他们只关心自己吃饱。你不一样。”
燧沉默很久，说：“鹿也是命。”
穗点头：“你开始想这件事了。这说明你不再只是一个人。你开始想整个部落，想整个天地。”
燧抬起头，看着星空。他想起砾当年在废岩棚里说：石头跟手，手跟心。可火不跟手，火跟人。谁愿意抱着火跑，火就跟谁。现在他抱着火跑了很远，可火照出来的不只是路，还有人心的影子。
“以后，我们的猎手都要记住一件事。”燧说。
“什么事？”
“猎杀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以后陷阱只杀成年，不杀幼小。”
穗把这句话编进歌里。她低声唱：“燧合上了鹿的眼睛。燧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