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邑,张家。
张衡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没出门。
外头,老母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傍晚时分,房门被轻轻推开,老母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他面前,颤巍巍地在他对面坐下。
“衡儿,”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娘知道,你心里苦。可你记着,你爹当年走得早,临走前交代过一句话——”
“咱张家世世代代,做官要对得起良心。你要是为了保全这个家,做了亏心事,你爹在九泉之下,闭不上眼。”
张衡低着头,喉头滚动,没说话。
夜里,刘氏进来,挨着他坐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指节上有白天攥拳攥出的血印。
“阿衡,”刘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决绝的力量“咱不怕。大不了,这官不做了,回老家种地去,咱有手有脚,饿不死的。”
“可你要是为了我们娘几个,去跟那些人同流合污——”
她顿了顿,握紧他的手,“那我一辈子,都看不起你。”
张衡猛地抬头,看着她。
烛光里,妻子的脸瘦了一圈,眼底却亮得惊人。
门口,秀娘探进半个脑袋,怯生生地说:“阿耶,你是好人,是好官,也是秀娘的好阿耶。俺跟阿娘说过了,俺不怕。阿耶去帮那些比俺更饿的人吧。”
张衡的眼框,一下子就红了。
他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又伸手,把妻子和老母也揽了过来。
四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说话,只有秀娘小小的肩膀,在他怀里轻轻抖着。
“有你们,我什么都不怕!”
过了很久,张衡松开她们,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旧柜子前,开启,从最底下摸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是他这些年来,一笔一笔记下的帐——崔明私囤粮食的数目,官粮被转移的批量,仓吏经手的每一道手续。
他早就知道崔明不干净,只是一直没敢捅破,同州的天一直都是黑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魏征魏大人来了,他愿意搏一搏,如果搏输了,说明偌大的朝堂已经彻底没救了。
他点了灯,把油布包里的帐册一本一本摊开,连夜抄录副本。
抄到后半夜,手指磨得发红,他也没停。
天蒙蒙亮时,他把抄好的副本贴身藏进衣襟里,又把原本放回原处。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妻子和女儿,然后转身,推开门,大步往州城的方向赶去。
……
傍晚,城门外,义诊棚。
一天的诊治结束,灾民渐渐散去。
孙思邈收拾着药筐,忽然象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小友,可曾听闻一桩旧事?贞观初年,朔州城外,突厥二十万铁骑一夜退兵。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说有仙人相助,一掌就退了兵。”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许愿的神色。
许愿正把用过的银针一根一根擦干净,动作没有半分停顿,语气平平:“坊间传言,不足为信。突厥退兵,自有朝廷运筹,哪有什么仙人。”
“是吗。”孙思邈笑了笑,没有追问,背起药筐,“那贫道先行一步,明日再来。”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那个年轻人坐在药棚前,安安静静地擦着针,象一尊落满尘土的菩萨。
孙思邈收回目光,心里那七八分猜测,又重了几分。
此人绝非凡俗。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不知是叹许愿,还是叹自己。
远处,阿禾正蹲在药棚边,把晒干的药草一株一株理好,虎崽趴在她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夕阳把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城门。
……
天还没亮,朝邑通往州城的官道上,一个瘦削的身影骑马跑得飞快。
张衡一夜没睡,眼睛里泛着血丝。
衣襟里贴身藏着一摞帐册副本,隔着粗布,硬邦邦地硌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象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有些急,额上全是汗,晨风一吹,凉得透骨。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老卒认出他,诧异道:“张大人,天没亮就赶路?”
“州里有急事。”张衡应了一声,脚步不停,跑出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老哥,今日若有人来我家问话,就说我出门访友去了。”
老卒虽不明白,却重重点头:“张大人放心。”
张衡心里一热,加快了脚步。
他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