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吵不闹,不喊冤也不狡辩,就那么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大拇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著。
李国强也不着急,他把现场的照片、监控的截图、dna的比对报告,一张一张地摆在桌子上,像打牌一样,一张一张地翻开给朴国昌看。每翻一张,朴国昌的喉结就滚动一下。
翻到第七张的时候,朴国昌开口了。
“给根烟。”
李国强递了根烟过去,给他点上。朴国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涌出来,在他面前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他盯着那片雾看了很久,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得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
7月16号那天,他去一个朋友家喝酒。
白的,喝了差不多两瓶,后来又去ktv唱了一会儿歌,具体唱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了。
九点多钟的时候他坐公交车回家,在汉桥站下了车。
下了车之后他不想直接回家,他跟同居的女朋友刚吵了架,就在街上晃荡。
走到小树林附近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
他走路的时候有点晃,胳膊甩了一下,不小心碰到了那个女人。
“你瞎了眼啊?”那个女人骂了他一句。
就这一句。就这一句话,把朴国昌心里那根绷著的弦扯断了。
他喝了酒,心里本来就憋著一股无名火,被这一骂,那股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半截砖头,冲著那个女人就追了过去。
女人吓得尖叫着往小树林里跑,但她的速度太慢了,根本跑不过他。
追进小树林之后的事情,朴国昌说他记得不是很清楚了。
他只记得自己把那个女人按在地上,用砖头砸了她的头,一下又一下,直到她不动了为止。
“然后呢?”李国强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朴国昌沉默了很久,烟头在他指尖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才像是被惊醒了一样抖了一下。
“然后我把她拖到了铁道那边。”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审讯室的录音设备差点没收到,“我把她的衣服脱了,烧了。脑袋脑袋我弄下来了,扔到扔到”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住了,两只手开始剧烈地颤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桌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抬起头来,眼眶通红,但眼神是空的。
“我不记得扔哪儿了。”
李国强后来在结案报告里写道:犯罪嫌疑人朴国昌对杀害阿芳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根据其供述,案发当晚,朴国昌饮酒后行至人民公园附近小树林处,与被害人阿芳发生口角,随后使用砖头将其杀害,并将尸体拖至铁道边下水道附近进行分尸。
作案工具砖头已被找到,上面检测出被害人的dna和朴国昌的指纹。
朴国昌的供述里有一个细节,让李国强反复琢磨了很久。
他说阿芳骂了他一句“你瞎了眼啊”。
但阿芳的家人告诉过李国强,阿芳因为重度抑郁症的缘故,极度惧怕与人发生冲突。
她走在路上从不看陌生人的眼睛,被人撞了也只会低头绕开,连跟人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这样一个把自己缩在壳子里活了四十五年的人,真的会在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之后,开口骂人吗?
真相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了。因为阿芳已经无法开口说话,而朴国昌大脑里的酒精已经把那天晚上的绝大部分记忆溶解得一干二净。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那天晚上,朴国昌喝了酒。以他长期的酒后行为模式来看,即便没有那句“你瞎了眼啊”,他也会对阿芳下手。
阿芳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走到了一个错误的地点,遇到了一个错误的人。
案发后第三天,警方根据朴国昌的模糊记忆,对铁道沿线的下水道和排水渠进行了大范围的排查,但始终没有找到阿芳的头颅。
技术人员分析,可能是因为高温和雨水冲刷,已经彻底腐化或者被冲走了。
阿芳的母亲在得知凶手落网的那天,终于哭了出来。
她从接到女儿死讯的那天起就一直憋著,一滴眼泪都没掉过,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的情绪。
但听到“抓到了”这三个字的时候,她那道筑了快两个月的堤坝终于垮了。
她坐在沙发上,佝偻著背,两只手捂著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张大胆在案子破了之后请了三天假。他回了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