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5年冬天,他在马赛一间廉价旅馆里孤独地死去。
死亡原因是心力衰竭,医生说他的心脏象一个八十岁老人的心脏,过度劳累和长期营养不良让它提前耗尽了自己。
他死的时候床头放着一张布兰奇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着的女孩,眼睛很亮,里面全是光。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死去的同一时刻,布兰奇就在离他六百公里之外的普瓦捷,在一间黑暗的阁楼里,嘴里嚼着一只刚刚抓到的老鼠,眼睛盯着那扇永远不会打开的门。
她也在想他。
被囚禁的第五年,布兰奇怀孕了。
让她怀孕的人是送饭的男仆。
那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在某个送饭的时刻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他实施了它,布兰奇被铁链锁着,什么都做不了。
怀孕九个月后,她在黑暗中把孩子生了出来。
没有助产士,没有热水,没有任何帮助。
她用指甲掐断脐带,把那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东西抱在怀里。
阁楼里没有光,她看不清楚它的脸,只能用手摸——小小的手指,软软的耳朵,凉凉的皮肤。
孩子生下来就已经死了。
她抱着它坐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尸体开始腐烂,仆人才从她怀里把那个小小的尸体抢走。
从那以后,有什么东西在布兰奇的身体里彻底断掉了。
她不再等待任何人来救她,她不再期待阳光、新鲜空气,或者人类的触碰。
她的意识开始退缩,象一只受伤的蜗牛缩回壳里。
她开始吃虫子,一开始是出于饥饿——仆人有时候会忘记送饭,有时候送来的食物已经馊了。
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一种在黑暗中发展出来的、跟正常人类已经没有关系的生存模式。
她的牙齿开始松动,一颗一颗脱落,她把它们捡起来,放在枕头下面的小布包里。
那是她唯一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黑暗中的七颗牙齿。
她不再说话,她的声带因为长期不使用而退化了。
有时候她会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那些音节已经组成不了完整的句子。
只有三个字她还能说,在偶尔做梦的时候,在意识短暂清醒的时刻,她的嘴唇会无声地翕动——
本杰明。
第二十年的某个时刻,送饭的老女佣萝丝在开门时尤豫了一下。
那天是她在这个家里工作的第三十七年,她已经六十三岁了。
她的膝盖疼,她的背疼,她最近总是在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
那天,她打开了那扇门,把一盘冷掉的炖菜放在地上,象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天一样。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床上的那团东西。
她看过它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终于看见了它。
它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它的头发几乎掉光了,剩下的几绺像灰色的海草贴在头皮上。
它的皮肤薄得象半透明的纸,青色的血管在下面蜿蜒。
它的手指像鸟的爪子,指甲长成了弯钩。
它在吃东西,嘴里嚼着一只还在动的蟑螂,蟑螂的后腿从它的嘴角伸出来,不停地抽搐。
萝丝站在门口,一动不能动。
它感觉到了光线,它的脑袋转过来,那双浑浊的、已经几乎看不见东西的眼睛对准了她。
它张开了嘴,一个破碎的、干哑的、不象人类的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
“谢……谢……”
它说的是“谢谢”。对这个为囚禁它的人送了二十年饭的老太婆,它说了谢谢。
萝丝把门关上了。她靠在外面的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她没有发出声音——在蒙尼尔家干了三十七年的人知道不能发出声音——但她一直在抖。
一个月后,萝丝递交了辞呈。
又过了两个月,那封信躺在了奥古斯特局长的办公桌上。
审讯只持续了十五天。
蒙尼尔夫人没有活到审判结束。
她在被捕后的第十六天,1901年6月8日的清晨,死在了监狱的医务室里。死亡原因被记录为“心脏病突发”。
但看守她的狱警私下里说,那个老妇人在死前一整夜都在对着墙壁破口大骂,骂她的女儿毁了蒙尼尔家族一百五十年的声誉,骂她的儿子没本事摆平这件事,骂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
她骂到凌晨四点,忽然安静下来,然后就没有了呼吸。
至死,她没有说过一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