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把报告单递给法医老陈。老陈戴着老花镜看了半天,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是……颅内肿瘤?”李建国问。
老陈点点头:“很可能是。他尸检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那个脑出血量,按理说在外伤之前,他的颅内压力就已经很高了。我一开始以为是他死前挣扎导致的,现在看来……”
老陈顿了顿:“这个肿瘤,可能已经压迫了他的运动神经。换句话说,就算他想还手,他的身体也未必听使唤。更别说,在肿瘤晚期,患者的意识和反应速度都会严重下降。”
李建国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想起了监控画面里,张晨被打时那迟缓的反应,那种不属于正常人的“呆滞”。
那不是懦弱,不是怂,而是一种病态的、生理性的迟钝。
这个20岁的年轻人,带着一颗正在被肿瘤侵蚀的大脑,在异乡的网吧里,被自己的“恩人”活活打死。
而他到死都没能还手。
李建国去见了雷刚。这一次,他把那张药店的消费记录和医院的检查单复印件,一起放在了雷刚面前。
“你看看这个。”李建国说。
雷刚低头扫了一眼,皱眉道:“这什么玩意儿?”
“张晨的病历。他颅内长了肿瘤,已经快半年了。一直在吃药顶着,但是没去治。因为没钱。他那天取的三百块钱,一部分买了药,剩下的,他想还给你。”
雷刚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不还手,不是怕你。”李建国一字一顿地说,“是因为他脑子里长了个瘤子。肿瘤压迫了他的运动神经,他的反应比正常人慢得多。你以为他跪着磕头是窝囊,其实他可能只是站不住了,或者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雷刚坐在那里,象是被人抽掉了所有的力气。
他的眼神从满不在乎,到茫然,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李建国难以形容的东西——象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碎裂了。
“我……我不知道……”雷刚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斗,“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了。”李建国说,“他说他不是来上网的。他说他取了钱,要请你吃饭。可你不信。”
雷刚张了张嘴,象是要辩解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个在审讯室里一直趾高气扬的年轻人,第一次哭了。
“他请我吃过一碗面。”雷刚哭了一会儿,突然说,“那天晚上,我饿得不行,在街上翻垃圾桶。他正好路过,买了一碗面,分了我半碗。”
他抬起头,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我这种人,活得跟条狗一样,谁都看不起我。他是第一个不嫌我脏,愿意跟我坐一块儿吃饭的人。”
“所以你想帮他。”李建国说。
“对!我想帮他!我自己就是个烂人,但我不想他也变成我这样!”雷刚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给他钱,让他去找工作,让他别走我的老路。可我看到他在网吧打游戏,我就疯了!我觉得他骗了我!我最恨被人骗,尤其是被我看重的人骗!”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那个晚上,我喝了酒。我也记不清自己干了什么……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李建国站起身,准备离开审讯室。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雷刚,你请他那顿饭,他记了半年。他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你的。他想还你钱,想请你吃饭,想告诉你,他没有忘恩负义。”
门关上了。
李建国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那个20岁的年轻人。
带着一颗被肿瘤侵蚀的大脑,揣着一份沉甸甸的恩情,在凌晨的网吧里,面对着歇斯底里的“兄弟”,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跪在地上,磕头。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一刻想了什么。
也许,他想的只是:等雷哥气消了,我要把钱还给他,然后请他去吃那家烧烤摊。
他再也等不到了。
案子结了。
雷刚以故意伤害致人死亡罪被起诉,龙景富作为从犯,也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但李建国总觉得,这个案子还有什么是没有说清的。
半个月后,他去了趟宝鸡,见了张晨的母亲。
那个刚刚出院的女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坐在昏暗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