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缜把韩叶叫到关署前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没有字,只有一层被风吹干的泥。关内守军、望原败军、难民和粮吏都被叫来,像是在等一场公开审讯。
许缜站在木板旁:“解释。”
韩叶问:“解释什么?”
“为何没有全军救援望原堡。”
“我已经写过。”
“案卷里写的是你暂不拨粮,没有写为何不出兵。”
何朴站在人群中,忽然道:“因为他只会算账。”
韩叶转头看他。
何朴没有躲:“望原堡求援时,他算粮;望原堡失火时,他算水;望原堡无火时,他还在算。现在败军进关,他要继续算谁先领粥。”
人群里有人低声附和。
韩叶拿起木板旁的炭笔。
“当日关内守军四百七十六人,能战者三百四十二;伤兵一百九十三;难民六百二十;城外无籍人员未计。关内粮一百三十五袋,能支撑六日,若全军出关,关内只能留一百三十七名守军。”
他把数字逐项写上去。
“望原堡求援军报写缺粮,但传令兵带回的绳结说明还缺弩弦、箭杆和修墙木料。沉河关没有足够的弩弦,也没有能拖木料的马。旧水道有人动过,北门烽火有一处是假。”
有人问:“所以你就不救?”
韩叶转过身:“所以我没有把沉河关的守军全部带出去。”
“望原死了那么多人!”
“沉河关也有。”
“那你为什么不选望原?”
韩叶看着那人:“因为沉河关里的人已经在我的眼前。”
人群忽然安静。
这句话算不上辩解,甚至没有把韩叶自己说得更好。
何朴道:“你承认你放弃了望原?”
韩叶看着他:“我承认我没有全军救援。”
“为什么不说放弃?”
“因为我派了人查路。”
“六十个人?”
“六十个人。”
“他们能把望原救回来?”
“不能。”
“那你还在给自己找词。”
韩叶把炭笔放下:“我不是给自己找词。我只把没有做过的事也写清楚。”
许缜看向木板。
“你这份解释,不会改变军报。”
“我知道。”
“也不会让望原的人活过来。”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写?”
韩叶看着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因为以后会有人说,沉河关有足够的粮、足够的兵,是我故意不救。”
“你怕后人骂你?”
“我怕他们连当时有多少人都不知道。”
何朴走到木板前。
他没有替韩叶擦掉任何数字,只伸手摸了摸那行“伤兵一百九十三”。
“你算错了人。”
韩叶回头:“哪里?”
何朴指向难民那一栏。
“城外还有三百多。”
“那三百没有入关。”
“可他们死在沉河关外,也会算到你头上。”
韩叶看着他。
何朴把手收回来:“你不是只管关里。”
说完,他转身离开。
韩叶绕到木板背面。
那里果然有人用炭写了四个字:你算错了人。
他没有擦掉。
许缜来时,韩叶正站在那四个字前。
“你算了多少人?”
“能登记的,两千七百四十一。”
“实际活着的呢?”
韩叶没有答。
许缜把一张纸放在木板上。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其中二十六个已经被划去,旁边标注着“转运”“病亡”或“离关”。
“这些人不在城里。”
“什么时候离开的?”
“有的三日前,有的半年前。”
“为什么临时册里还有他们?”
“因为有人把旧册的人全抄进去了,没核对活人。”
许缜抬眼:“那你今日发出的粮,至少有一成给了不在城里的人。”
韩叶看着纸上的划痕:“如果他们只是被写成离关,实际被关在别处呢?”
“你想替每一种可能都留一条路。”
“我想知道是谁先把路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