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颐接到了陈文正的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令颐小姐,上回你说的事,我帮你问过了。
我有个老朋友叫严济慈,就是港城本地做雕塑的,他如今在港城也算有些名气,倒是愿意指点指点。
不过他有言在先,要那位小姐先照着他写的讲义练上半年,半年之后他再亲自看一看。
若真是那块料,他就接着教;若不是,趁早劝她回头,免得耽误了正经学业。”
令颐握着听筒,心里替何嘉宁高兴:“陈校长费心了,这己经比我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另外还有一桩事。”陈文正继续道,“严济慈下个月在文化中心有个小型的雕塑展,若那位小姐有兴趣,不妨到现场去看看。”
令颐应道:“多谢陈校长,我一定转告她。”
正准备挂断电话,忽又想起自己上次借的书还没还,便道:“陈校长,我上回借的那几本书也该还了,正好明日有空,我把书送回图书馆,顺便把严先生那本讲义取回来。”
陈文正应得爽快:“好,你明天午后过来吧,我在校长室等你。”
挂了电话,令颐替何嘉宁高兴的同时,也隐隐有些担忧。
严济慈说先练半年再看,这话听着客气,实际上却透着严厉。
半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但何嘉宁一看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到底能不能坚持下来,实在不好说。
不过她转念一想,路己经替她铺好了,至于要怎么走,终究得靠她自己。
第二天,令颐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仔细包好放进书匣里,又换了一身素净的旗袍,便坐车去了圣保罗书院。
到圣保罗时,校园里正是课间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走廊上、草坪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令颐穿过梧桐树荫,先去图书馆还了书。
管理员接过书逐一核对了借阅记录,确认无误后在卡片上盖了归还章,笑着道:“霍小姐下回要借什么书,提前打电话来就行,我们帮您留着。”
令颐道了谢,又往校长室走去。
校长室的门半掩着,她轻轻叩了两下,里头传来陈文正的声音:“进来。”
令颐推门进去,陈文正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厚册子,见她来了,合上书放回架上,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她:
“这就是严济慈写的入门讲义,你拿给那位小姐,让她照着练。”
令颐双手接过,只见那册子封面上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雕塑入门”西个字,底下一行小字标注着严济慈的名字和年月。
她翻开粗略扫了两眼,里头有素描的基本笔法,有泥塑的步骤图示,还有关于人体比例和动态的简略说明,文字简明扼要,配着不少手绘的小图,一看便知是行家所写。
“替我谢谢严先生。”令颐把册子仔细收进手袋里。
陈文正摆了摆手,又想起问她:“对了,你上次借的那几本书看得怎么样?”
“还不错,尤其是那《史记》的善本,批注里有些见解和先生课上讲的不太一样,我反复看了好几遍,实在是受益匪浅。”
陈文正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令颐小姐,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令颐微微一愣:“陈校长请说。”
“你是个聪明人,也肯用功读书,先生教你那些东西,你都能学进去,这是好事。”
陈文正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可我教了几十年书,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天分高又肯吃苦,可就是太急了,急着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
这种劲头放在念书上是好事,放在旁的事上,却未必。
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该松的时候也要松一松。”
令颐闻言,认真想了想,才郑重点头道:“陈校长说得是,我记住了。”
陈文正笑着摆了摆手:“行了,不是什么大道理,不过是一句过来人的闲话,你听进去就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令颐起身道别,从校长室出来,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往外走。
梧桐树的浓荫把午后的阳光筛得细碎,落在青石路面上,一片明一片暗。
她走到校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砖红色的图书馆,想起上次在善本阅览室里的情形,心里那点涟漪早己平复,只剩下宁静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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