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才来。”
这五个字,落进渊底。
渊底寂静。
这五个字,落进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沈剑心没接话。
不是没话接。
是心口那儿,让人攥住了。
怀里这个人,说完了那五个字,就又不动了。
埋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心口。
她的呼吸,喷在他衣襟上。
一点热气,落在他前胸。
方才那点委屈,说出口,就收回去了。
淡淡的。
像雨里飘过来一阵,就飘了那么一下。
可沈剑心,接了个正着。
他认识的李桃庭,不这样。
他见过的她,受了伤,眉都不皱一下。
委屈这两个字,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今夜,这两个字,自己找上来了。
找上门来,还偏偏挑了个,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这个人心口,硬得很。
刀剑招呼过多少回,没破过防。
就这一点软,藏得深。
藏得深,也让这两个字,一脚踩中了。
沈剑心低下头。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头发潮,蹭得他下巴,一片湿凉。
她的头发,让渊里的潮气,浸得半湿。
一缕一缕,贴着他下巴。
她的手,垂在两人中间。
他腾出一只手,把那只手,拢了过来。
入手,一片凉。
凉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
他把那只手,裹进自己掌心里。
掌心的热,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渡。
渡不过去多少。
他还是渡。
渡了一会儿,那点凉,松动了。
另一只手,落在她的肩上。
轻轻的,搂着。
隔着那层黑袍,手掌底下,是她的肩胛骨。
硌手。
这副肩膀,撑了这些天。
撑得,就剩一把骨头的架子了。
他认得这副肩膀原先的样子。
练剑的人,肩上都是有肉的。
他的手,停在那点骨头上。
半天,没敢使劲。
心口那儿,跟着,抽了一下。
抽得,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开口了。
声音,放得不能再轻:“怪我,我来晚了。”
怀里的人,没应声。
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一下。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了出去。
沈剑心心里,咯噔了一下。
抽出去的手,转了个弯。
抓住了他的衣袖。
就那么一小片布料,让她攥紧了。
指节,都泛了白。
攥得那么紧。
像那一小片布底下,拴着她整个人的分量。
那点布料,让她攥出了褶。
褶,一道压着一道。
她的头顶,抵着他的胸膛。
抵着心口那儿。
她听着那儿跳。
一下,一下。
渊底,听不见渊外的雨。
这个动静,是这个渊里,独一份的。
这个动静,她在渊底熬着的时候,想过。
想的时候,不敢多想。
多想,就熬不住了。
熬着的时候,她数伏魔的剑鸣。
一声,一声,替她数着日子。
这会儿,换了个数法。
她数他的心跳。
数着数着,就乱了。
乱得,不像是熬日子的数法了。
伏魔数了那么些天的日子。
这颗心,不数日子。
它就稳稳地,等她数。
过了很久。
久到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松了一分。
又攥了上去。
像睡熟了的人,梦里,还惦记着什么。
她开口了。
声音从他胸口,闷闷地,传上来。
“我累了。”
这三个字出口,像把她这个人,都掏空了一层。
还是那么轻。
轻得,尾音里,都带着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