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翰林第十五日,读书局后屋的灯灭得比往日早。
阿福收拾完纸墨,抱着王立的外袍往架子上一搭,回头还想说话,便看见王立已经把陈太傅那本旧稿压在枕边。
“公子,真睡了?”
王立闭着眼道:“你若再问,我就真睡不着了。”
阿福小声道:“小的不是怕您又半夜起来写东西嘛。”
“我不起。”
“您前日也是这么说的。”
王立睁眼看他:“你现在胆子见长。”
阿福立刻把嘴闭上,吹了外间的灯,刚要往门边铺自己的小榻,院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不急,不重,却不熟。
阿福的手一下停在被褥上,抬头看向王立。
王立从榻上坐起,没出声,只朝他压了压手。
阿福脸色发白,低声道:“公子,要不要叫方公子?”
“来不及。”
王立披衣下榻,赤脚踩到地上,又把鞋穿好。
他没有让阿福去开门,自己走到院门内侧,隔着门板问:“谁?”
外面沉默了一息。
随后,一个压得发哑的声音传进来。
“四弟,是我。”
王立的手停在门闩上。
阿福在后面睁大眼,差点喊出声,被王立回头一眼压住。
门闩抽开时发出轻响。
月色落在门外,王恪站在那里,袍角沾着泥,发冠歪了一点,面上灰白得不像从王府出来的人。
他没有坐车。
也没有带随从。
王立看了他片刻:“二哥半夜走到我这里,是想省车钱,还是想让我明日替你在王府圆谎?”
王恪嘴唇动了动,目光先躲开,又硬撑着抬起来。
“我有话要说。能进去吗?”
王立退后一步。
他没有说请。
王恪走进院中,脚步比平日轻了许多。
阿福站在廊下,看看王立,又看看王恪,满脸都写着不安。
王立道:“去院外守着。有人靠近,咳两声。”
阿福忙点头:“小的明白。”
“别偷听。”
阿福一噎:“公子,小的哪敢。”
“你上回听李牧之和钱三吵账,听了半刻钟。”
阿福脸一红,一溜烟跑了出去。
内室只点了一盏油灯。
兄弟二人隔着一张案坐下。灯火夹在中间,把王恪眼下的青影照得更重。
王立没有倒茶:“说。”
王恪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得几乎被灯芯声盖住。
“郑浩死了。”
王立搭在案沿上的手指停住。
王恪看着灯,不看他:“今日傍晚,尸体在城南乱坟岗发现。刀伤致命,像是被人追了一段路,倒下后又补了一刀。官差已经封了地方。”
王立道:“你怎么知道?”
王恪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死之前给我传过一张纸条。昨日送到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皱得厉害的纸,放到案上。
纸边有汗渍,折痕深得快破了。
王立没有立刻拿,先看王恪:“你拿到纸条后,等了一整天?”
王恪脸上神色一僵。
王立继续道:“从昨日到今日傍晚,他还活着。你若早几个时辰来,郑浩未必能活,至少我知道他会死。”
王恪低下头:“我不敢。”
“这话倒实在。”
王立拿起纸条。
上面字迹潦草,墨痕一轻一重,像是匆忙中按着什么东西写下的。
有人要杀我,东西我已经送出去了。
王立把纸条放回案上:“东西送给谁?”
王恪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郑浩为什么找你?”
“我跟他的联络去年底就断了。”王恪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是他自己找上我,说有五年前的东西,要给我看。”
王立看着他:“五年前。”
王恪不说话。
油灯轻轻跳了一下。
王立的声音低了些:“二哥,你今晚既然走到这里,就别再把话藏一半。你藏一半,我只能按最坏的算。”
王恪喉头发紧:“你会怎么做?”
“看你说多少。”
“若我说完,你会把我交出去吗?”